晚餐吃到快十点才结束。
    程奶瀟选的是一家藏在创意园深处的私房菜，店面不大，但装修很有格调，灯光暖黄，每桌之间隔著竹帘。她显然是常客，老板亲自出来打招呼，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安静位置。
    菜是程奶瀟点的，几道清淡的粤菜，配一壶桂花酿。她吃得不多，但话不少——聊她小时候学跳舞的事，聊来深圳后一个人打拼的经歷，聊那些年在各种舞蹈比赛后台的趣事。
    王风听著，偶尔插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看著她。
    暖黄的灯光下，程奶瀟的脸显得格外柔和。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偶尔说到激动处，整个人往前倾，凑得很近。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点了。程奶瀟站在餐厅门口，深吸一口夜风：“吃得好饱。”
    “送你回去？”王风问。
    “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就十分钟。”她转头看他，“你送我走回去吧。”
    两人沿著创意园的小路慢慢走。路两旁是老厂房改造的工作室和咖啡馆，白天热闹，晚上安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
    走到一栋公寓楼下，程奶瀟停住脚步：“到了。”
    王风抬头看了一眼——是一栋改造过的老建筑，外墙刷成了白色，窗户透出零星的灯光。
    “住这儿？”
    “嗯，三楼。”程奶瀟转过身，面对著他，“今天谢谢你。”
    “谢过了。”
    “那就再谢一次。”她看著他，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你知道吗，平时排练的时候，都是我一个人对著镜子跳。今天有人站在旁边，感觉……很不一样。”
    王风等著她说下去。
    “不是那种需要被照顾的感觉，”程奶瀟继续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绪，“是那种……有人在看，有人在意，有人会在我跳完之后问我『怎么样』的感觉。”
    她顿了顿，笑了：“可能听起来有点矫情，但真的很好。”
    王风看著她，忽然说：“以后我都可以在。”
    程奶瀟愣了一下。
    王风自己也有点意外这句话会说出来。但他没有收回。
    两人对视了几秒。
    程奶瀟忽然上前一步，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蝴蝶掠过。
    然后她退后一步，脸上带著一丝红晕，但眼神坦荡：“晚安，王风。”
    她转身跑进楼里，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
    王风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慢慢关上。
    脸颊上那个位置，还有一点温热。
    第二天下午，王风又去了舞蹈室。
    程奶瀟看到他，眼睛一亮，但很快又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来了？”
    “来了。”
    “那开始吧。”
    今天的训练比昨天更密集。下周的演出越来越近，程奶瀟要把整支舞练到肌肉记忆的程度。她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跳，王风在旁边放音乐、录视频、递水递毛巾。
    跳到第四遍的时候，程奶瀟停下来，皱著眉看手机里的回放。
    “这段还是不对。”她指著屏幕上某个位置，“转身接托举那里，动作不流畅。”
    王风凑过去看。屏幕上，程奶瀟一个人完成了转身和假装托举的动作，但確实有点生硬——因为没有真正的舞伴配合。
    “要不……”王风说，“你拿我练？”
    程奶瀟抬头看他。
    “我是说，”王风补充道，“你就把我当成那个舞伴，该托举就托举，该接触就接触。虽然我不会跳舞，但我至少是个活人，比空气强。”
    程奶瀟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確定？”
    “確定。”
    “那好。”程奶瀟走到他身边，“我先跟你说一下这段的动作——我从你身后转过来，然后你托住我的腰，把我举起来，我做一个后仰的动作，然后你慢慢放我下来。”
    王风听著，心里有点紧张。
    托举？把他举起来？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著头皮上。
    音乐响起。
    程奶瀟从他身后转过来，裙摆飞扬。她贴近他，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另一只手伸向空中。然后她轻轻一跳——
    王风下意识地托住她的腰。
    比想像中轻。长期跳舞的人，体重控制得很好，而且程奶瀟自己也在借力，不是完全让他托。
    他把她举起来，她后仰，长发垂落，露出修长的脖颈和锁骨。从这个角度看，她美得像一幅画。
    然后他慢慢把她放下来。
    两人面对面站著，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
    程奶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
    “你托得挺好。”她说。
    “是你轻。”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再来一遍。”她说。
    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他们一遍一遍地练那段托举。每一次接触，王风都更熟悉她的身体——知道她什么时候借力，知道她喜欢被托多高，知道她放下来时需要稳一点。
    到第五遍的时候，程奶瀟被放下来后，没有立刻退开。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眼神里有一些王风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程奶瀟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王风愣住了。
    她的手很软，指尖有一点凉，贴在他脸颊上。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从来没告诉过別人一件事。”
    王风等著。
    程奶瀟的手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胸前，但没有移开。
    “我十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她看著他的眼睛，声音很轻，“是个比我大几岁的男生，帮我们学校排舞的助教。他教我的时候，就像你现在这样，会托著我的腰，会在我跳完后问我累不累。”
    王风没有说话。
    “但他后来走了。”程奶瀟继续说，“走之前，他跟我说，奶瀟，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的。我当时不懂他为什么说这个，后来才明白——他是告诉我，不要等他。”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著一点苦涩。
    “从那以后，我就不太敢让別人靠近了。教课的时候可以，但那种……真正靠近，就不行。”
    她抬起头，看著王风。
    “但刚才你托著我的时候，我没有躲。”
    王风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奶瀟……”
    “我不是在表白。”她打断他，笑了笑，“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对我来说，和別的人不一样。”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但眼神还停留在他身上。
    “好了，秘密说完了，继续练吧。”
    她转身走向音响，重新播放音乐。
    王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这个27岁的女孩，刚才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部分，摊开在他面前。
    不是索求什么，只是告诉他。
    他看著她在镜子前重新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然后走过去，站到她身边。
    音乐响起。
    这一次，当他托住她的腰时，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短，很轻。
    但王风感觉到了。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但已经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