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王风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眯著眼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程奶瀟的名字。接起来，那头传来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焦急：“王风！你在哪儿？”
    “在家……睡觉。”王风看了眼时间，“怎么了？”
    “我的私人教练昨晚急性阑尾炎住院了！”程奶瀟的声音又快又急，“下周有个重要的演出，今天必须开始排练，我找不到人替！”
    王风坐起来，清醒了一些：“所以你找我？”
    “你不是在深圳吗？你……你能不能来帮我？”
    王风愣了一下：“帮你什么？我又不会跳舞。”
    “不是让你教我跳舞！”程奶瀟说，“是让你当我临时助教！帮我压腿、辅助拉伸、放音乐、录视频、递水拿毛巾……就这些杂活！我临时找不到人，工作室的人都有课，就你閒著！”
    王风想了想，好像確实没事。
    “好，我过去。”
    “真的？”程奶瀟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那你快点！我等你！”
    掛了电话，王风快速洗漱出门。四十分钟后，他站在程奶瀟舞蹈工作室的门口。
    推开门上楼，程奶瀟已经在舞蹈室里了。她穿著一身黑色紧身练功服，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的脖颈。看到王风，她眼睛一亮：“来了！”
    王风走进去，打量著这个熟悉的空间——昨天还满屋子的花，现在已经全部清空了，只剩下角落里的一小束玫瑰，插在一个简单的玻璃瓶里。
    “花呢？”他问。
    “送人了。”程奶瀟一边压腿一边说，“给工作室的小伙伴每人分了一点，剩下的送去养老院了。”
    王风点点头。
    程奶瀟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穿这个来？”
    王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程奶瀟拉著他往外走，“跟我来。”
    她带他走到隔壁的更衣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套黑色的运动服：“这是我之前给助教准备的，还没穿过，你试试合不合身。”
    王风接过衣服，换上。意外的合身。
    他走回舞蹈室，程奶瀟已经站在镜子前热身。看到他进来，她打量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还行，挺像个助教的。”
    王风站到她旁边：“说吧，要我做什么？”
    “今天主要是练新作品的那段双人舞。”程奶瀟指著角落里的一堆垫子，“你先帮我把那些垫子铺开，然后等我热身完，帮我压腿。”
    王风按她说的做了。铺好垫子后，程奶瀟已经热身完毕，走到垫子边坐下，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弯曲。
    “帮我压这条腿。”她指了指伸直的腿，“往下压，慢慢来，別太用力。”
    王风蹲下，双手按住她的腿，慢慢往下压。
    程奶瀟发出轻微的吸气声，但没喊停。
    “继续。”她说。
    王风又加了一点力。
    程奶瀟的眉头皱了皱，但表情还算放鬆。
    “好了。”她拍了拍他的手，“换另一条。”
    王风换到另一边，继续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程奶瀟的身体——虽然只是腿。她的肌肉线条很漂亮，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块，而是修长而有力的线条，一看就是长期训练的成果。
    压完腿，程奶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接下来帮我开肩。”
    她背对著他，把双手举到脑后：“你托住我的手肘，往后拉。”
    王风照做。他的手掌托住她的手肘，慢慢往后拉。程奶瀟的肩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噠声，她吸了一口气，但没说话。
    拉到一定程度，她说：“好了。”
    鬆开手，程奶瀟转过身，看著他：“你手挺稳的。”
    王风说：“以前在公司搬货练出来的。”
    程奶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热身结束，真正的排练开始了。
    程奶瀟放了一段音乐，是之前王风听过的那首略带忧伤的钢琴曲。她在镜子前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跳。
    和昨天看到的独舞不同，今天她练的是双人舞——虽然搭档不在，但她一个人跳完了两个人的部分，时而是自己，时而是那个不存在的舞伴。
    王风站在旁边看著，渐渐看出了门道。这段舞讲的是两个人的故事：相遇，靠近，疏远，最后分离。程奶瀟的肢体语言太丰富了，即使没有搭档，也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情感的流动。
    跳完一遍，她停下来，喘著气问王风：“怎么样？”
    王风想了想，说：“跳得很好，但……”
    “但什么？”
    “最后那段分离的时候，你好像有点著急。”王风说，“不是动作著急，是情绪著急。好像迫不及待要分开似的。”
    程奶瀟愣住了。
    她看著王风，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风说：“瞎说的。”
    “不，你说对了。”程奶瀟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拿起水瓶喝水，“这段舞我编的时候，就是想让分离显得……决绝一点。所以可能真的有点著急。”
    王风没说话。
    程奶瀟喝完水，转头看著他：“你帮我搭一下舞伴吧。”
    王风愣了一下：“我？”
    “对。”程奶瀟站起来，“就站在我旁边，配合我做一些简单的动作。不用你真跳，就是……给我一个实体。”
    王风站起来，站到她指定的位置。
    音乐重新响起。
    程奶瀟开始跳，这一次，她有了“搭档”。虽然王风只是站著，偶尔按她的指示抬一下手或转个身，但她明显跳得更投入了。尤其是靠近他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演戏，而是真的看著他。
    跳到最后那段分离时，程奶瀟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著他，一步一步后退，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情绪——不是决绝，而是不舍。
    音乐结束，她停在远处，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程奶瀟忽然笑了：“这次对了。”
    王风也笑了：“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一样很重要的事。”程奶瀟走过来，“你站在那里，让我有了对象。”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程奶瀟又跳了几遍，王风一直在旁边配合。递水，放音乐，录视频，偶尔当一下“人形立牌”。
    中午休息时，两人坐在窗边吃外卖。程奶瀟靠著墙，腿伸得直直的，整个人累得不想动。
    “你说，”她忽然开口，“如果一个人跳舞跳了二十年，她还能做什么？”
    王风看著她：“你不想跳了？”
    “不是不想。”程奶瀟看著窗外，“是怕跳不动。舞者的职业生涯太短了，三十岁以后状態就开始下滑。我二十七了，没几年了。”
    王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现在还能跳，就好好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程奶瀟转头看他：“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老气？”
    “我三十三了，比你大六岁。”
    “那又怎样？”程奶瀟笑了笑，“大六岁就老气横秋的？”
    王风也笑了：“可能吧。”
    下午的排练继续。
    程奶瀟跳得更投入了，王风的配合也更默契。到傍晚收工时，她已经能完整地跳完那支双人舞，情感饱满，动作流畅。
    “今天谢谢你。”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夕阳，“要不是你，我今天肯定练不成这样。”
    王风收拾著垫子：“以后需要就叫我。”
    程奶瀟转过身，看著他：“你这话，对多少人说过？”
    王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
    程奶瀟笑了笑：“开玩笑的。不用回答。”
    她走过来，帮他一起收拾垫子。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她的汗水味，混合著一点淡淡的香水。
    收拾完，程奶瀟忽然说：“晚上有空吗？”
    “有。”
    “那陪我去吃点东西？”她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今天累坏了，想吃顿好的。”
    王风点点头：“好。”
    两人一起走出舞蹈室，锁上门，走进夜色里。
    深圳的夜晚很热闹，街头人来人往。他们並排走著，偶尔手臂会碰到一起，然后又自然地分开。
    程奶瀟忽然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王风愣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人群，走向那家她说的好吃的餐厅。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口。
    但已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