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拍摄一直持续到五点半。
    王风被场务指挥著换了三个位置：先是包子铺前假装买包子，然后是在街角假装看报纸，最后是坐在一家茶馆门口假装喝茶——虽然那杯“茶”是道具，根本没水。
    收工的时候，他已经累得腰酸背痛。
    “群演比想像中累吧？”
    白小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风回头，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白色卫衣配牛仔裤，头髮散下来，脸上带著戏謔的笑。
    王风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你们天天这样？”
    “差不多吧。”白小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不过你有工资的你知道吗？群演一天八十，管一顿盒饭。你今天算半天，四十。”
    王风接过水，哭笑不得：“那我这四十块钱怎么领？”
    “找我啊，我是你的『介绍人』。”白小鹿眨眨眼，“不过得先请我吃晚饭。”
    王风想起中午那个邀约，点点头：“那私房菜还营业吗？这个点？”
    “营业，我跟老板说好了。”白小鹿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不过咱们得偷偷走，要是被导演看到，可能又被拉去当群演。”
    两人溜出片场，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横店的傍晚很安静，仿古建筑在暮色中轮廓柔和，偶尔有剧组收工的车辆从远处驶过。
    走了十来分钟，白小鹿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到了。”
    门很小，夹在两栋仿古建筑之间，如果不注意很容易错过。推开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几棵竹子，几块青石，一盏暖黄的灯笼掛在屋檐下。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到白小鹿就笑了：“小鹿来啦？今天带了朋友？”
    “嗯，周姨，还是老地方。”
    周姨看了王风一眼，眼神里有些好奇，但没多问，领著他们穿过院子，进了一个小包间。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木椅，窗户正对著院子里的竹子。
    “菜还是老样子？”
    “嗯，你看著上吧。”白小鹿坐下，舒了口气，“终於可以放鬆了。”
    王风在她对面坐下，看著窗外摇曳的竹影：“这个地方挺隱蔽。”
    “是我无意中发现的。”白小鹿托著腮，看著窗外，“拍戏累的时候，就来这儿吃顿饭，坐一会儿。老板人好，从来不问东问西。”
    王风点点头，没接话。
    菜陆续上来，都是家常菜——清蒸鱼、小炒肉、炒时蔬、一个汤。味道確实不错，比剧组的盒饭强太多了。
    吃到一半，白小鹿忽然放下筷子，看著王风。
    “问你个问题。”
    “嗯？”
    “你今天下午，是真的被拉去当群演的，还是故意的？”
    王风愣了一下：“当然是被拉的。你以为我故意混进去的？”
    白小鹿歪著头想了想：“一开始我以为是故意的，想给我个惊喜什么的。但后来看你在包子铺前面那个僵硬的样子，又不像是演的。”
    “我那是认真在演。”
    “认真演还那么僵硬？”白小鹿笑起来，“你知道吗，导演后来在监视器里看到你，问旁边的人，那个新来的群演是谁，怎么走路像在走正步。”
    王风：“……”
    白小鹿笑得直拍桌子：“我当时拼命忍住才没笑出声！”
    王风无奈地夹了一筷子菜：“我第一次演，能走对方向就不错了。”
    “也是。”白小鹿收了笑，但眼睛还是弯弯的，“不过说真的，谢谢你今天来。虽然方式有点奇怪，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但什么？”
    “但让我觉得，这个剧组没那么闷了。”白小鹿看著窗外，“我进组两个月，每天就是拍戏、收工、睡觉。偶尔和同事吃个饭，也都是聊工作。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放鬆的人。”
    王风没有接话，安静地听她说。
    “而且你今天当群演那个事，够我笑一个月了。”白小鹿回过头，眼睛亮亮的，“以后在组里不开心的时候，我就想想你在包子铺前面那个表情。”
    王风笑了笑：“那我这四十块钱赚得值了。”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两人走出小院，横店的街道上灯光稀疏，远处有剧组的探照灯在夜空中晃来晃去。
    白小鹿看了看手机：“还早，要不要去我那儿坐坐？”
    王风心跳漏了一拍：“你住的地方？”
    “嗯，就在附近。”白小鹿点点头，表情很自然，“明天有一场重头戏，台词我还没背熟。你要是有空，帮我对对台词？”
    王风想了想，点点头：“好。”
    白小鹿住的地方是一个小公寓，离片场步行十分钟。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很温馨，沙发上堆著几个抱枕，茶几上放著剧本和零食。
    “隨便坐。”白小鹿踢掉拖鞋，盘腿坐在沙发上，拿起剧本翻了翻，“这一段，明天要拍的，我和男主的对手戏。”
    王风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剧本。
    是一段感情戏。男女主久別重逢，有很多复杂的情绪要表达——思念、委屈、生气，又带著放不下的感情。
    “你要对哪个角色？”王风问。
    “男主。”白小鹿指了指剧本，“你念男主的台词，我演女主。”
    王风看了看那段台词，足足有三页纸。他清了清嗓子：“那开始？”
    “开始。”
    白小鹿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当她转过身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轻鬆的白小鹿，而是剧本里那个压抑著情感的女主角。
    “你……怎么来了？”她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
    王风看著剧本，念道：“我来看你。”
    “看我？”白小鹿冷笑一声，“两年了，你来看我？”
    “我知道我来晚了。”
    “晚了？”白小鹿走近一步，眼眶泛红，“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次听到门响，我都以为是你。每次电话响，我都希望是你。可是你呢？你在哪？”
    王风抬起头，看著她。
    剧本上写的是“男主沉默地看著女主”，但他不需要演——因为此刻白小鹿的表情太真实了，那种压抑的痛苦、委屈、还有放不下的眷恋，全部写在脸上。
    “说话啊！”白小鹿的声音带著哭腔，“你为什么不说？你是不是从来就没在乎过我？”
    王风张了张嘴，剧本上的台词是“我在乎”，但他说不出口。因为此刻他看著白小鹿的眼睛，那些台词忽然变得很轻，很假。
    白小鹿等了片刻，然后自己接了下去：“你不在乎。你从来就没在乎过。”
    她转身要走。
    王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这不是剧本里的动作。
    白小鹿愣住了，回头看他。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倒影。
    “我……”王风说，声音有些哑，“我不知道剧本里是怎么写的。但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你走。”
    房间里很安静。
    白小鹿看著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你演错了。”她说，声音轻轻的。
    “我知道。”
    “这句台词不是这样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王风鬆开手，但没有移开视线：“因为看著你说那些话，我没办法照著剧本念。”
    白小鹿愣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眼泪还没干，笑容就绽开，整个人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
    “你……”她笑著摇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
    王风也笑了：“奇怪吗？我觉得挺正常的。”
    “正常的人会在对台词的时候自己加戏吗？”
    “我那不是加戏，是真情流露。”
    白小鹿笑得更厉害了，坐回沙发上，拿起纸巾擦眼泪。擦了擦，又笑，笑了又擦，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算了，不练了。”她把剧本扔到一边，“再练下去，明天正式拍的时候我怕自己出戏。”
    “为什么？”
    “因为会想起你刚才那个表情。”白小鹿看著他，眼睛弯弯的，“『如果是我，我不会让你走』——你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傻子。”
    王风：“……”
    “但是个挺真诚的傻子。”白小鹿补了一句，然后站起身，“你饿不饿？我有点饿了，叫点夜宵？”
    王风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被扔到一边的剧本。
    对台词的结果，好像不是预想中的那样。
    但好像……也不错。
    “好。”他说，“叫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