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鹿跑走后，王风没有立刻离开巷子。
    他靠在斑驳的仿古墙面上，阳光从建筑缝隙里斜射进来，在地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远处片场的喧闹声隱隱约约，偶尔有场务推著器材车经过巷口，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晚上收工后单独吃饭。
    这个邀约来得有些突然，但又在情理之中。昨天太高调，今天太低调，两个极端之后，她想要一个正常的、私人的相处空间。
    王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又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这身打扮去私房菜馆，会不会太违和？
    正想著，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戴著耳机的年轻人探进头来，看到王风，眼睛一亮：“哎，你在这儿！找你半天了！”
    王风愣了一下：“找我？”
    “对啊！”年轻人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服装组说你在这儿，快跟我走，那边缺人，导演发火了！”
    王风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拽著胳膊往巷外走。
    “等等，缺人？缺什么人？”
    “群演啊！”年轻人头也不回，语速飞快，“今天安排的群演临时有两个人没来，下一场是街景戏，背景里必须有路人走动。导演刚才骂人了，说谁有空就顶上。你是新来的吧？正好，机会难得，还能上镜！”
    王风：“……我不是——”
    “別不好意思！快走快走！”
    年轻人力气不小，拽著他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堆堆器材箱，最后停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前。里面忙乱成一团，几个穿著民国服饰的人正在补妆、整理衣服。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他们，立刻迎上来：“来了来了！还有一个呢？怎么就一个？”
    年轻人把王风往前一推：“就找到这一个。”
    中年女人打量王风一眼，皱了皱眉：“这穿的什么？工装？眼镜？不行不行，得换！”
    “来不及了！”另一个声音从帐篷外传来，是现场製片的嗓门，“三分钟后开拍，没时间换了！让他站远点，镜头虚化看不清！”
    中年女人咬了咬牙，冲王风招手：“跟我来！”
    王风被拉到一面镜子前，中年女人以惊人的速度往他脸上扑了点粉，又拿掉他的眼镜，塞给他一顶民国风格的软帽：“戴上！把帽檐压低！外套脱了，里面是深色衣服吧？行，就这样，快走！”
    王风想解释，但嘴巴刚张开，就被推著往外走。穿过帐篷的帘子，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民国街道的中央——正是白小鹿上午拍戏的那条街。
    但此刻这里的气氛完全不同。灯光全部亮起，摄像机已经架好，导演坐在监视器前，周围围了十几號工作人员。街道两侧的店铺门口，零零散散站著几个同样穿著民国服饰的群演——学生、商人、拉黄包车的车夫。
    王风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色衬衫，软帽，帽檐压得很低，勉强算是民国平民的打扮。
    一个场务跑过来，冲他指了指街角的位置：“你站那儿！对，那个卖烟的招牌下面！不要动，等演员走过来的时候，你就假装在看烟摊，然后慢慢往前走几步，从镜头边缘经过，懂了吗？”
    王风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个字：“……懂。”
    他被带到那个卖烟招牌下。站定后，他左右看了看——这个位置確实偏僻，在街道的尽头，镜头可能只会扫到他的模糊侧影。
    但这依然很荒谬。
    他，一个三十三岁的前贸易公司职员，现连锁饮品店老板，来横店探班，结果被拉去当了群演。而且还是在他要约会的对象眼皮底下。
    灯光调试完毕，现场安静下来。导演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所有人准备！群演注意走位，自然一点，不要看镜头！开始！”
    场记打板的声音响起。
    白小鹿从街道另一头走过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现在是旗袍装扮，深蓝色底，白色碎花，头髮盘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身边跟著那个年轻男演员，两人边走边说话，表情都很投入。
    王风站在街角的烟摊旁，帽檐压得很低，目光落在那堆道具香菸上。他能感觉到白小鹿越来越近，能听到她的脚步声和台词声，但他不能抬头，不能有任何异常的动作。
    “走！”场务在镜头外压低声音冲他喊。
    王风慢慢迈步，从烟摊前离开，沿著街道边缘往前走。他走得很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路过的普通市民，眼睛看著前方，但余光一直留意著白小鹿的方向。
    她从他身侧走过，距离不到两米。
    就在那一瞬间，她似乎顿了一下。
    王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继续往前走，不敢回头。
    “卡！”导演喊停。
    街道上的气氛瞬间鬆弛下来。演员们停下脚步，工作人员开始调整机位。王风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难以置信：“……王风？”
    他转过身。
    白小鹿站在三米外，旗袍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脸上是那种“我看到了什么”的复杂表情。
    两人对视了三秒。
    王风推了推帽檐——然后意识到眼镜已经被摘掉了，帽檐下是自己的真实面孔。
    “那个，”他说，“我可以解释。”
    白小鹿的嘴角开始抽动。她努力想绷住表情，但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她捂著肚子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你怎么……”她喘不过气来，“你怎么混进群演里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纷纷侧目。现场製片看到这一幕，快步走过来：“小鹿，怎么了？这谁？”
    白小鹿直起身，抹了抹眼角，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没事没事，一个……一个朋友。”
    “朋友？”现场製片上下打量王风，“刚才不是说缺群演吗，他——”
    “对，”王风点点头，“刚才被拉来凑数的。”
    现场製片的表情变得很精彩。他看看王风，又看看白小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挠了挠头：“那啥……你们聊，我去看看下一场的布景。”
    他快步走开了。
    白小鹿终於笑够了，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你知道吗，我刚才走过来的时候，余光扫到这个人，觉得有点眼熟。但我告诉自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结果……”
    她又开始笑。
    王风无奈地看著她：“我真不是故意的。有人把我从巷子里拽出来，说缺人，我来不及解释就被拉来了。”
    “所以你就演了？”
    “我还能怎么办？直接说『我是来探班的我不是群演』？那刚才不就白偽装了？”
    白小鹿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然后又忍不住笑，“但你知道吗，你刚才走得特別僵硬，一看就不是专业群演。导演肯定在心里骂。”
    王风回头看了看那个烟摊：“我觉得还行，起码没看镜头。”
    白小鹿笑得更厉害了。
    这时，导演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准备下一场！群演原地待命！”
    王风和白小鹿对视一眼。
    “你得继续演。”白小鹿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笑意，“下一场还有你的戏份。”
    “什么？”
    “刚才场务说了，群演原地待命。”她后退一步，冲他挥挥手，“我去补妆了，你好好表现啊，王群演。”
    她转身离开，旗袍的下摆轻轻摇曳。
    王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民国平民”装扮，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真正的群演——他们正聚在一起聊天，偶尔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他想给白小鹿发条消息，但手机在工装外套里，外套在刚才那个帐篷里。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等待下一场开拍。
    五分钟后，场务又跑过来，冲他招手：“哎，那个新来的！你，过来！下一场你换个位置，站那边的包子铺前面，假装买包子！”
    王风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来——晚上那顿饭，不会因为他今天的“群演首秀”而泡汤吧？
    应该……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