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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大小书契(谢谢追读!)

    县衙堂中,一片沉寂。
    王朴说完那番话,便不再看张秉阳,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张秉阳站在堂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开口。
    片刻后,帐册搬来了。
    满满一箱子,堆在案上。
    范质坐下,一本一本地翻看。
    王朴也不著急,一边喝茶,一边隨口问崔平。
    “崔县令在范县几年了?”
    崔平恭敬道:“回大帅,下官到任两年有余。”
    “范县多少户?多少口?”
    崔平道:“去岁造册,五千八百户,口两万一千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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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田赋呢?”
    崔平犹豫了一下:“田赋八千石。”
    王朴看了他一眼:“八千石?去年范县收成如何?”
    崔平赶紧道:“去岁上半年,旱了两个月,麦苗旱死不少。幸而秋粮尚可,总算没闹大饥荒。”
    “旱了两个月?”王朴眉头微挑。
    崔平想了想:“三月下旬到五月下旬,正是麦子抽穗的时候。”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灾情如何?”
    崔平斟酌著道:“下官先申报州府,请求减免赋税,后动员县中大户开仓放粮,賑济灾民。”
    “大户放粮?”王朴放下茶盏,“放了多少?哪些大户?”
    崔平额头又冒出汗来,飞快地看了张秉阳一眼,道:“县中张家、李家、王家、刘家……共放粮三千余石,賑济灾民两千余户。”
    王朴顺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张秉阳,淡淡道:“张家放了多少?”
    崔平咽了口唾沫:“一千五百石。”
    张秉阳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朴点了点头,又问:“放粮之后,灾民可曾渡过难关?”
    崔平道:“托大帅洪福,总算熬过来了。”
    “熬过来了?”王朴笑了笑,“那为何本帅在城外,看见大片田地都归了大户?那些地的原主,如今都成了佃户?”
    堂中一静。
    崔平的脸色刷地白了。
    张秉阳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喉结上下滚动。
    王朴却没有再问,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堂中安静得只剩翻动帐册的声音。
    范质低著头,手中的帐册一页一页翻过,指尖在几处数字上轻轻点了点,又不动声色地翻过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鬆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范质合上最后一本帐册,抬起头,朝王朴微微摇了摇头。
    王朴放下茶盏,问:“如何?”
    范质道:“回大帅,帐目清楚,赋税齐全,没有发现问题。”
    崔平明显鬆了口气,张秉阳的神色也鬆了下来,腰板又挺直了些。
    王朴看了他们一眼,站起身,淡淡道:“既然帐目清楚,那就好。崔县令,张主簿,辛苦了。”
    崔平连忙道:“不敢不敢,大帅辛苦。”
    王朴点了点头,带著范质和乌廷萱走出县衙。
    出了县城,队伍在城外一处僻静处停下。
    王朴勒住马,看向范质。
    “文素,帐目真的没问题?”
    范质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大帅,帐目做得极好,表面上看,確实挑不出毛病。但下官在封丘做了几年县令,对这些东西最清楚不过。那帐册,是『大小书契』。”
    王朴眉头一挑:“大小书契?”
    范质点头:“对外一套,对內一套,用的诡寄和飞洒之法,做出的『大小书契』。”
    乌廷萱不解:“诡寄?飞洒?什么意思?”
    范质解释道:“方才翻阅帐册时,便发现好几处数百亩连成一片的良田,帐上写的却是『各户自耕』。田已归了张家,赋税却还掛在原农户名下,这叫『诡寄』。”
    “还有更隱蔽的,张家將兼併的田產拆成小块,分洒在数十户佃农名下,赋税隨田走,帐上只见小户小田,不见张家大户,这叫『飞洒』。”
    “一诡一洒,田產易主而赋税不迁,帐面上便看不出破绽。这便是张家在范县经营多年的手段。”
    乌廷萱在一旁听得眉头紧皱:“那崔平知不知道?”
    范质道:“他未必不知,只是不敢管。张秉阳仗著父亲在朝中为官,在县里一手遮天。崔平一个七品县令,怎么敢得罪御史中丞的儿子?”
    乌廷萱握紧刀柄,咬牙道:“那就这么算了?”
    王朴没有回答,望著远处那片灰绿色的麦田,沉默了片刻。
    “文素,”他忽然开口,“你说这土地兼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范质一怔,想了想,道:“说起来,要从均田制崩坏算起。自魏晋以来,朝廷授田,百姓还田,有田有税,有籍有役。到了唐中期,天下承平日久,豪门大户开始兼併土地。均田制名存实亡,百姓失去土地,沦为佃户、流民。朝廷失了税源,失了兵源,失了民心。黄巢之乱,看似是盐贩造反,根子上,还是百姓活不下去了。”
    王朴点了点头:“均田制崩坏,豪强兼併,朝廷拿不到税,养不了兵,镇不住藩镇。藩镇反过来又护著豪强,大家一起分肉吃。老百姓没了地,要么当佃户,要么当流民,要么……当叛军。”
    范质嘆了口气:“大帅说得是。黄巢打了五年,才进了长安,杀了那么多世家,可有什么用?新朝换旧朝,该兼併的还是兼併,该盘剥的还是盘剥。黄巢的人进了城,比世家还狠。百姓刚出虎口,又入狼窝。”
    他看了王朴一眼,欲言又止。
    王朴注意到了,笑道:“文素想说什么?直说无妨。”
    范质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帅,如今这世道,节度使就是最大的豪强。各镇节度使,哪一个不是良田万顷、佃户成群?兼併土地最厉害的,不是县里的张家,是军中的將帅。”
    王朴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恼怒,只有几分自嘲。
    “你说得对。本帅手里也管著三州二十县。若本帅想兼併土地,比张秉阳容易得多。”
    范质连忙道:“大帅,下官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王朴打断他,摆了摆手。
    “你说的是实话。这世道,从上到下,人人都在抢。朝廷抢藩镇的权,藩镇抢百姓的地,百姓没得抢,只能抢命。”
    他再次望著远处那片整齐的麦田。
    “文素,你说这土地兼併,有法可解吗?”
    范质想了想,道:“歷代治乱循环,无非是土地重新分配。改朝换代,杀一批世家,分一批田地,百姓能喘口气。过几十年,新的世家起来了,又开始兼併。周而復始,从未改变。”
    他顿了顿,又道:“黄巢当年想杀光世家,可杀光了世家,还有新贵。杀人容易,治人难。”
    王朴点了点头,忽然道:“那如果不杀人呢?”
    范质一怔。
    王朴道:“黄巢杀了那么多人,管用吗?更乱了。百姓跟著他造反,是盼著有口饭吃,不是盼著杀人。可黄巢只会杀人,不会治天下。他杀了一茬世家,自己成了更大的世家。百姓还是没饭吃。”
    他转过头,看著范质。
    “要解决土地兼併,靠杀人不行。得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活路。没有地,就分地;没有渠,就修渠;没有种,就换种。一亩地多收两斗粮,百姓就多活一口气。”
    范质沉默了很久,忽然道:“大帅,您说的这些,做起来比杀人难得多。”
    王朴笑了:“杀人容易,治国难。可咱们要的,不是杀人。”
    他策马前行,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先去濮州,见见刘琮。”
    范质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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