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队伍抵临鄄城。
    一座城池横臥在暮色中，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夯土墙在夕阳下泛著暗黄色的光。
    鄄城，濮州治所。
    自隋代置濮州以来，便是鲁西南重镇。
    城北三十里外便是黄河，水运便利，商贾往来不绝。
    只是这些年战乱频仍，城外的官道坑坑洼洼，两旁的行人稀稀落落，看不出多少商埠的气象。
    王朴勒住马，正要细看，忽然发现城门洞开，一群人簇拥在城门口。
    为首那人肥头大耳，穿著一身簇新的官袍，远远望见队伍，便顛顛儿地跑上前来。
    “濮州刺史刘琮，恭迎大帅！”
    刘琮跑到王朴马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在发颤。
    他身后那十几个人也跟著跪了一片，齐声高喊“恭迎大帅”。
    王朴翻身下马，看著跪在地上的刘琮，忽然笑了。
    “刘刺史这是不用处理公务，一直在城门口等著？”
    刘琮额头上的汗还没干，连忙道：“刚到，刚到。下官知道大帅要来濮州视察，不敢怠慢，提前派了斥候在十里外候著，看到大帅就回来报信了。下官一接到消息，立刻出城迎接。”
    王朴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刘刺史辛苦了，起来吧。”
    刘琮这才爬起来，满脸堆笑。
    他侧身一引，指著身后两人道：“下官给大帅引见一下。”
    他先指著左边一个三十余岁的文士，面容清瘦，眼神精明，穿著青色官袍，举止从容。
    “这位是濮州司户参军张秉坤，御史中丞张昭远大人之侄。这些年濮州的赋税管理，全靠张参军操持，井井有条。”
    张秉坤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下官张秉坤，见过大帅。”
    王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张参军辛苦了。”
    他又指向右边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一身素净长衫，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站在刘琮身后，神態谦和。
    “这位是濮州判官孙旭，也是下官义子。”
    孙旭上前行礼，声音清朗：“下官孙旭，见过大帅。”
    王朴多看了他一眼，笑道：“孙判官年轻有为。”
    孙旭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大帅过誉。”
    刘琮在一旁殷勤道：“大帅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酒，为大帅接风洗尘。大帅请！”
    王朴也不推辞，点了点头：“刘刺史费心了。”
    队伍入城，王飞虎带著一百名飞虎都和八十名亲卫都在刺史府外安顿下来。
    乌廷萱挑了二十名精锐亲卫，与王朴、范质一同进了刺史府。
    刺史府在城北，三进院落，收拾得乾净整洁。
    晚宴设在正厅，菜餚不算奢靡，却也有鱼有肉，酒是当地產的黄酒，温得恰到好处。
    王朴坐在主位，刘琮陪在侧首，范质、乌廷萱坐另一边，张秉坤和孙旭在下首相陪。
    酒过三巡，刘琮见王朴闭口不问军民政事，便自己提起话头来。
    “大帅有所不知，”刘琮端起酒杯，满脸堆笑。
    “濮州这几年，全靠张参军操持。尤其是范县张家，那可真是濮州的名门望族，在朝中御史中丞大人为股肱之臣，张家在濮州也是中流砥柱。去年旱灾，张家带头放粮一千五百石，賑济灾民，造福一方啊！”
    他越说越起劲，恨不得把张家的功德从头到尾数一遍：“张家世居范县，以耕读传家，族中子弟多读书明理。张参军更是其中翘楚，这些年把濮州的赋税管得井井有条，下官能有什么烦心事？全靠张参军！”
    张秉坤坐在一旁，面上掛著得体的微笑，耳根却微微泛红。
    他不知道刘琮这番话是说给谁听的，只当是刘琮畏惧张家权势，在节度使面前刻意吹捧。
    他端起酒杯，谦逊道：“刘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刘琮连忙摆手：“张参军太谦虚了！濮州能有今日，你居功至伟！”
    王朴端著酒杯，含笑听著，时不时点点头。
    范质坐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与王朴悄悄交匯了一瞬。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意味。
    刘琮这番话，明面上是夸张家，暗地里却像是在试探什么。
    王朴不做评价，只是慢慢喝酒。
    刘琮见王朴没有追问，心中鬆了口气，又转向孙旭，笑道：“大帅，下官这义子孙旭，也是个有本事的。”
    “他父亲当年与下官同在朱守殷麾下，天成二年，朱守殷在汴州叛乱，他父亲跟著起兵，事败后逃亡不知所踪。下官当时所在部没有参与叛乱，侥倖活了下来。他母亲和姐弟受牵连被杀，下官念及旧日情谊，救了他一命，收为义子。”
    孙旭听到这里，神色微微黯然，却依旧坐得端正。
    刘琮又道：“这孩子从小聪慧，喜欢读书，这些年跟著下官，也学了不少本事。听说大帅在太原的事跡，佩服得五体投地，早就想见大帅一面了。”
    孙旭站起身，端著一杯酒，走到王朴面前，深深一揖。
    “下官久闻大帅之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大帅孤身入契丹大营，刺可汗於万军之中，此等胆识，天下读书人莫不敬仰。”
    王朴看著这个年轻人，忽然笑了。
    “孙判官客气了。本帅那一刀，不过是搏命而已。没想到传回来，倒成了读书人的榜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说起来，本帅在太原那一刀，不但让自己身价斐然，人头在契丹人口中值一个中原皇帝的价……如今回来了，还成了读书人的標榜了。”
    孙旭连忙道：“大帅过谦了。大帅所行之事，非但有胆，更存大义。燕云十六州若入契丹之手，中原再无寧日。大帅那一刀，救的是天下百姓。”
    王朴看著他，心中暗暗讚许。
    这年轻人谈吐不凡，见识也不俗，倒是个人才。
    他接过孙旭敬的酒，一饮而尽。
    “孙判官好见识。日后若有机会，多来府中走动，本帅还想听听你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孙旭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郑重行礼：“下官遵命。”
    宴席散去，刘琮亲自送王朴到客房，又吩咐人备好热水茶点，这才告退。
    王朴坐在房中，范质推门进来，低声道：“大帅，今日刘琮那番话，倒是有点意思。”
    王朴点了点头：“他明面上夸张家，实则是想看看本帅对张家的態度。”
    范质道：“张秉坤今日被刘琮夸得坐立不安，他大概还不知道大帅先去范县的事。刘琮这番话，怕是要传到张家人耳朵里。”
    王朴笑了笑：“让他传。本帅倒要看看，张家的手在濮州到底伸的有多长。”
    他顿了顿，又道：“那个孙旭，你怎么看？”
    范质想了想，道：“谈吐不俗，见识也广，倒是个可造之才。”
    王朴正要开口，乌廷萱领著一个人进门来。
    正是孙旭。
    进来后，扑通一声跪下。
    “下官有要事向大帅稟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