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一天的下午,文史楼二层那间朝南的小教室格外暖和。
暖气管道经过一上午的烘烤,此刻正尽职地散发著热度。
窗玻璃上的霜花已经融化成细密的水珠,顺著玻璃缓缓流下。
读书会的成员陆续到来。
赵红兵和陆景行正在爭论最近报纸上关於“价格双轨制”的討论。
声音不高但很热烈。
宋知夏和林舒月头碰头地翻阅著新一期的《人民文学》,小声议论著上面的小说。
沈阑珊安静地坐在靠窗的第三个位置。
那是她的固定位置。
桌上摊著一本英文原版的《百年孤独》,旁边放著她惯用的深蓝色钢笔。
顾寻推门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
外面下著细雪,从他肩上化开的水渍可以看出雪下得不小。
他在沈阑珊旁边的位置坐下,这个动作已经形成了习惯。
“手这么凉。”
沈阑珊轻声说。
她自然地把手覆在顾寻的手背上,停留了三四秒钟。
“早上是不是又没戴手套?”
顾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確实忘了,他从图书馆出来得急,手套落在抽屉里了。
沈阑珊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双深灰色的毛线手套,塞到顾寻手里。
“我妈新织的,你先戴著。
旧的回头我给你补补。”
顾寻接过手套,还带著沈阑珊书包里的温度。
手套织得很密实,针脚整齐,是沈阑珊母亲的手艺。
他知道,这双新手套原本是沈母给女儿织的,沈阑珊却给了他。
“那你怎么”
“我还有一双。”
沈阑珊打断他,从书包另一侧又拿出一双浅蓝色的。
“你看。”
两人相视一笑。
“葳蕤今天会来吗?”
沈阑珊问,一边把保温杯递给顾寻。
“薑茶,趁热喝。”
“谢谢。”
顾寻接过杯子,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宋知夏说她恢復得不错,应该会来。”
正说著,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先探进来的是半张苍白的脸,然后才是整个人。
陆葳蕤站在门口,穿著一件明显偏大的深蓝色棉衣,整个人几乎被包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小巧的脸。
她围著一条厚厚的灰色羊毛围巾,几乎遮到眼睛下方,只露出挺秀的鼻樑和那双熟悉的、总是带著些许忧鬱的眼睛。
“葳蕤!”
宋知夏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走过去。
“你真的来了!
身体吃得消吗?”
“医生说我可以慢慢恢復活动了。”
陆葳蕤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说话时微微喘息,显然走上二楼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沈阑珊也站起来。
“快过来坐,这儿暖和。”
她指的是暖气片旁边的位置。
宋知夏特意留出来的,椅子上还垫了个软垫。
陆葳蕤解开围巾的动作很慢,很小心。
围巾落下,露出她整张脸时,教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她瘦了很多。
原本就纤细的下巴现在尖得几乎能戳人,颧骨突出,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著从前的神采。
或许是因为瘦,眼睛显得更大了,黑眼珠里有一种大病初癒后特有的、脆弱又坚韧的光。
“我没事。”
她轻声说,像是回应大家无声的关切。
“就是瘦了点。
医生说要慢慢养回来。”
她在暖气旁的位置坐下,动作缓慢而谨慎。
宋知夏帮她放好书包,林舒月递过来一杯热水。
陆葳蕤接过,双手捧著杯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顾寻看著陆葳蕤,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上一次见她还是十月中旬,那时候她虽然也瘦,但脸色比现在好得多。
他知道陆葳蕤得的是肺病,一种需要长期静养的慢性病。
但从她现在的状態看,这三个月的休养显然並不轻鬆。
陆葳蕤坐下后,目光在教室里轻轻扫过。
当她的视线经过顾寻和沈阑珊时,停留的时间稍长了一些。
她看见沈阑珊刚才给顾寻递手套的动作,看见两人並排坐在一起时肩膀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看见他们交换眼神时那种自然的默契。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垂下眼睛,专注地看著自己手中的水杯。
“人都齐了,那我们开始吧。”
赵红兵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主题是『疾病与文学』,是陆葳蕤同学回来后第一次读书会,所以选了和她相关的主题。”
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雪扑簌簌打在玻璃上,教室里暖气管嗡嗡作响。
陆葳蕤抬起头。
这次她的目光没有看向顾寻,而是直接落在自己带来的书上。
“我”
她开口,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人都安静下来听。
“我生病这段时间,读了很多书。
有些是从前读过的,现在重读。
有些是第一次读。”
她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几本书。
托马斯·曼的《魔山》,鲁迅的《药》,还有一本薄薄的《结核病疗养院笔记》,是三十年代一位中国作家的自述。
“在《魔山》里,结核病疗养院是一个微型的世界。”
陆葳蕤翻开书,找到折角的一页。
“汉斯·卡斯托普在那里度过了七年,疾病让他从日常生活的洪流中抽离出来,有了思考生命的时间。
我以前读不懂,为什么作者要花那么多篇幅描写疗养院的日常生活,吃饭,散步,聊天,治疗。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她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说话费力的表现。
“当你每天的生活被简化成几个固定的动作,量体温,吃药,休息,再量体温,时间的概念会变得很奇怪。
有时觉得一天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每一次呼吸。
有时又觉得时间飞快,转眼一个月就过去了。”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书页。
“这时候读《魔山》,会明白托马斯·曼在写什么。
他写的不是疾病,是人在疾病这种极端状態下,如何重新认识时间和生命。”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陆葳蕤轻柔的声音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沈阑珊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偶尔抬头看看陆葳蕤,眼神里有关心也有敬佩。
“还有鲁迅的《药》。”
陆葳蕤拿起另一本书。
“我以前觉得这篇小说写的是愚昧,是人血馒头。
但躺在病床上,每天吃各种药,西药,中药,偏方。
我开始想,如果我在那个年代得了肺癆,会不会也想去试试人血馒头?
在绝望的时候,人会抓住任何看起来像希望的东西,不管那东西在別人眼里多么荒谬。”
她停下来,轻轻咳嗽了两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掩住嘴。
咳嗽声压抑而短促,能听出她在努力控制。
几秒钟后,她放下手帕,喝了口水。
沈阑珊轻轻碰了碰顾寻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看陆葳蕤手中的水杯,已经快见底了。
顾寻会意,起身拿起暖水瓶,走过去给陆葳蕤添水。
“谢谢。”
陆葳蕤轻声说,没有抬头。
“你还好吗?”
沈阑珊在座位上问,声音温和。
“没事。”
陆葳蕤摇摇头,给了她一个勉强的微笑。
“老毛病,医生说还要咳一阵子。”
顾寻回到座位时,沈阑珊在笔记本空白处快速写了一句。
“下课陪我去买梨膏糖?给葳蕤。”
然后轻轻推给顾寻看。
顾寻点点头,在下面写了两个字。
“好,我出钱。”
沈阑珊看了,抿嘴一笑,摇摇头,写。
“不用,我有。”
陆葳蕤继续。
“读得最多的是这本。”
她拿起那本《结核病疗养院笔记》,书已经很旧了,书脊用胶带粘著。
“这是三十年代一位作家的自述。
他在疗养院住了三年,每天写日记。
没有宏大的敘事,就是记录。
今天的体温是多少,窗外的树是什么样子,隔壁病友说了什么话,医生查房时的表情”
她翻开书,找到夹著书籤的一页。
“有一段我印象很深。
他写,『今日体温三十七度二,较昨日降了三分。
窗外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在枝头颤巍巍掛著。
护士小陈送来母亲寄的梨膏糖,信上说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忽然觉得,能活著看见落叶,尝到甜味,收到家书,已是莫大幸福。』”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念完,她抬起头。
“我以前不懂什么叫『莫大幸福』。
生病之后,第一次退烧的那天,第一次能自己走到窗边的那天,第一次吃到想吃的东西的那天,忽然就懂了。”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顾寻,这次停留的时间极短,几乎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但顾寻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瞬间。
陆葳蕤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迅速黯淡下去,恢復到那种平静的、略带忧鬱的神情。
沈阑珊轻轻碰了碰顾寻的手肘,递过来半块巧克力。
上海產的“申丰”牌,用锡纸包著。
她掰开一半给顾寻,自己留了一半。
“疾病让我慢下来了。”
陆葳蕤继续说,声音更轻了。
“从前总是急,急著读书,急著写作,急著往前跑。
生病之后跑不动了,只能慢慢走,慢慢看。
然后发现,以前匆匆掠过的东西,其实都值得细细看。
一片叶子的纹理,一杯水的温度,一句话里的关心。”
她停下来,似乎有些累了,往后靠了靠。
宋知夏立刻把软垫调整了一下位置。
“所以说到底。”
陆葳蕤总结道。
“疾病在文学里从来不只是疾病。
它是隱喻,是极端状態,是一面镜子,照出人在正常状態下看不到的自己。”
她说完,教室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红兵率先鼓掌,其他人也跟著鼓起掌来。
不是那种热烈的掌声,而是轻柔的、带著敬意的掌声。
“说得太好了。”
沈阑珊真诚地说。
“葳蕤,你让我对疾病文学有了全新的理解。”
陆葳蕤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珍贵。
“谢谢。”
討论继续。
大家轮流发言,谈自己读过的疾病文学作品。
但所有人的发言都绕不开陆葳蕤刚才那番话。
她的亲身经歷给这个话题注入了不可替代的真实分量。
两个小时后,討论结束。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雪还在下,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晕染开来。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宋知夏帮陆葳蕤重新围好围巾,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角落。
“真的不用我送你?你家里人来接吗?”
“嗯,车在楼下。”
陆葳蕤说,声音有些疲惫。
“我自己下去就行。”
她站起身,动作依然缓慢而小心。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终落在顾寻身上。
只停留了一瞬,她就转回头,推门出去了。
顾寻和沈阑珊一起收拾东西。
沈阑珊把《百年孤独》装进书包,又把两人的笔记本摞在一起。
她的在下面,顾寻的在上面。
这是他们之间的小习惯。
“先去买梨膏糖?”
沈阑珊问。
“我知道校医院旁边的商店有卖,是那种老bj的传统款。”
“好。”
顾寻点头。
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教室。
走到门口时,发现陆葳蕤並没有走远。
她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著窗外飘雪。
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沈阑珊看了看陆葳蕤的背影,又看看顾寻,轻声说。
“她可能有事找你。
我先去商店买梨膏糖,你待会儿来找我?”
她的语气很自然,没有试探,也没有不悦。
就是一种平静的理解。
顾寻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好,我马上过来。”
沈阑珊拎起两人的书包,先下楼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顾寻和站在窗边的陆葳蕤。
顾寻走过去。
陆葳蕤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窗外的雪光映著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
“阑珊她”
陆葳蕤看向楼梯方向。
“她去商店买点东西。”
顾寻说。
“你找我?”
陆葳蕤点点头。
她低下头,从布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没有任何花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
“谢谢你之前给我提的修改建议。”
她把笔记本推到顾寻面前,仍然没有抬头。
“编辑说那篇稿子留用了,可能下个月就能发。”
她说的是两个月前,顾寻读过她一篇关於故乡江南的散文。
那篇文章文字很美,但情感有些飘忽。
顾寻建议她“把根扎得更深一些,让情感有具体的依託”。
“恭喜你。”
顾寻说。
“那篇文章本身就很好。”
陆葳蕤终於抬起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是你提的建议好。”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笔记本的封面。
“这是我生病期间写的一些东西。
不是正式的作品,就是零碎的记录。
如果你有时间能不能看看?”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听不见。
眼睛看著桌面,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顾寻接过笔记本。
很轻,但手感很实。
“我会看的。”
陆葳蕤似乎鬆了口气,肩膀微微放鬆下来。
“那我先走了。”
她站起来,动作依然缓慢。
“阑珊还在等你。”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著顾寻。
声音从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阑珊很好。
你们很合適。
你要好好对她。”
说完,她没有回头,慢慢走下楼梯。
脚步声很轻,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渐渐消失。
顾寻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
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但边角已经磨损。
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陆葳蕤工整的字跡。
“十月十日,阴。
住院第三十五天。
窗外那棵杨树的叶子快掉光了,只剩下最顶端的几片,在风里颤巍巍地抖。
护士说,等叶子落完,冬天就真的来了。”
他合上笔记本,没有继续看下去。
这不是现在该做的事。
走出文史楼时,雪已经小了。
沈阑珊站在路灯下等他,手里拿著一个纸包,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买到了。”
她把纸包递给顾寻看。
“传统的秋梨膏糖,说是对咳嗽好。”
“好。”
顾寻接过纸包,放进书包。
两人並肩往食堂走。
雪地上留下两排並行的脚印,一深一浅,但方向一致。
“葳蕤给你的是什么?”
沈阑珊问,语气很自然。
“她生病期间写的笔记,让我看看。”
顾寻如实说。
沈阑珊点点头,没再问什么。
走了几步,她轻声说。
“她喜欢你,你知道吗?”
顾寻脚步一顿。
“或者说,曾经喜欢过。”
沈阑珊补充道,声音平静。
“我看得出来。
但她现在是在努力让自己放下。”
顾寻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阑珊停下脚步,转身看著顾寻。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顾寻,我不介意。
真的。
如果我是她,在病床上读到你写的那些文章,可能也会產生特別的感情。”
她顿了顿。
“而且我相信你。
也相信葳蕤。
她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
顾寻看著沈阑珊,看著她眼睛里那种成熟的理解和信任。
这不是年轻女孩的盲目自信,而是一种基於相互了解和尊重的篤定。
“谢谢。”
他说。
这个词包含了太多意思。
沈阑珊笑了,伸出手,轻轻拍掉顾寻肩上的雪。
“走吧,食堂要关门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雪地里,两排脚印又开始了延伸。
不远处的食堂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在冬夜里格外诱人。
顾寻想起陆葳蕤笔记本的第一句话。
想起她苍白的脸和轻颤的手指。
想起她说“你要好好对她”。
然后又想起沈阑珊刚才的话。
“我相信你。
也相信葳蕤。”
在这个1986年的最后一个下午,在这个飘雪的清华园里,顾寻忽然对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有了更深的理解。
有些感情需要拥抱,有些感情需要距离。
有些话要说出口,有些话要埋在心底。
而所有这些复杂的情感,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希望对方好好地活著,好好地爱,好好地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食堂就在眼前了。
沈阑珊自然地挽住顾寻的胳膊。
这是他们在公共场合能做的最亲密的动作了。
隔著厚厚的棉衣,顾寻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
“明天元旦,一起去看电影?”
沈阑珊问。
“大礼堂放刘晓庆的《芙蓉镇》,听说很好看。”
“好。”
第79章 陆葳蕤的归来
同类推荐:
赘婿复仇,麒麟上身,我无敌了!、
什么年代了,还在传统制卡、
我在荒岛肝属性、
董卓霸三国、
网游:什么法师!你爹我是火箭军、
雷电法师Ⅱ、
异界变身狐女、
多情医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