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
顾寻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整整一年,桌上的划痕和抽屉里那罐赵老师留下的茶叶,都成了熟悉的存在。
他正在修改《城乡手记》新的一篇稿子,题目暂定为《胡同里的冬天》。
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著他最近走访北京胡同的见闻。
什剎海边搓著手卖糖葫芦的老人。
大杂院里挤在公用水管前排队接水的邻居。
还有那个返城知青周师傅和他刚刚开张的小饭馆。
桌上摊著《文艺报》编辑部的审稿意见。
红笔標註的字跡工整而严格。
“第三段细节可再丰富……此处过渡稍显突兀……结尾的升华略显刻意,建议更自然些。”
顾寻写得很慢,有时一整个下午只改好一页。
修改比写作更难,他知道。
要保留最初的真诚,又要符合发表的要求,这其中的分寸需要反覆揣摩。
笔尖在稿纸上沙沙作响。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噝噝声,空气里瀰漫著旧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沈阑珊现在经常来,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看自己的书。
她最近在准备一篇关於沈从文的论文,桌上堆满了《沈从文文集》《从文自传》和各种研究资料。
有时顾寻抬起头活动脖子,会撞上沈阑珊的目光。
她会指指桌上的暖水瓶。
那是个军绿色的旧水壶,壶身有几处磕掉的漆。
示意他喝水。
顾寻便点点头,倒一杯热水,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腾成白雾。
他们很少说话。
但有一种默契在沉默中生长。
沈阑珊知道顾寻写作时不喜被打扰,顾寻也知道沈阑珊沉浸在资料中时需要安静。
偶尔沈阑珊会轻轻推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写著某个沈从文小说中的句子,或者关於乡土书写的疑问。
顾寻会在稿纸背面写下简短的回应,再推回去。
今天下午,沈阑珊推过来的纸条上写的是。
“沈从文说,我只想造希腊小庙……这种庙供奉的是人性。你觉得,你写黄土坡,供奉的是什么?”
顾寻停下笔,看著这个问题。
他想起《坡上宴》里那些乡亲的脸。
想起母亲在煤油灯下缝补的样子。
想起老韩头递过“恩情簿”时粗糙的手。
想了很久,他在纸条背面写道。
“我供奉的是活著。
那些在最朴实的日子里,依然努力活出尊严和温度的人。”
纸条推回去时,沈阑珊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顾寻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但在冬日的图书馆里,像一缕阳光。
她把厚厚的《沈从文文集》抱在胸前。
“对了,下周五文史楼有关於沈从文的讲座,你要来吗?
主讲人是北大中文系的教授。”
顾寻想了想。
“如果有时间,我会去。”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
十二月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
顾寻裹紧了旧棉袄。
那是母亲前年做的,但很暖和。
沈阑珊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在灰濛濛的冬日里格外醒目。
“你最近还在走访胡同?”
沈阑珊问。
“嗯,每周去一次。”
顾寻说。
“认识了几个有意思的人。”
“《城乡手记》写得怎么样了?”
“在改。”
顾寻实话实说。
“编辑说有些地方太实了,缺乏提炼。”
沈阑珊点点头。
“我读了你发表的几篇。
很喜欢《早市》那一篇,写卖豆腐的老太太那段,很动人。”
他们沿著主干道往宿舍区走。
路灯已经亮了,在冻硬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路上学生不多,大都裹著厚厚的衣服匆匆走过。
“对了。”
快到分岔路口时,沈阑珊说。
“之前《中国青年报》那篇採访,反响挺大的。
我有个表弟在河北读高中,他们语文老师把你的採访稿印出来当范文讲。”
顾寻有些意外。
十月份《中国青年报》的记者林同志来採访他,问了很多问题。
从黄土坡的“坡上宴”到清华园的生活,从《人民文学》发表《坡上宴》到创作《旱塬纪事》,再到《文艺报》的“城乡手记”专栏。
顾寻回答得很朴实,没有拔高,也没有煽情。
採访最后,记者问:“你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吗?”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
“是幸运的。
但不是因为我考上了清华,而是因为我背后有整个黄土坡。
我的幸运,是很多人的托举。”
这篇访谈稿发表后,他收到了一些读者来信。
有大学生,有工人,也有和他一样的农村学生。
但听到沈阑珊这么说,他还是有些触动。
“你表弟多大了?”
他问。
“高二,正准备高考。”
沈阑珊说。
“他写信给我,说读了你的故事,觉得农村孩子也有无限可能。
这话让我挺感动的。”
两人在路口停下。
女生宿舍在东边,男生宿舍在西边。
“那我先走了。”
沈阑珊说。
“周五的讲座,希望你能来。”
“好。”
看著沈阑珊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顾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痛,但心里是暖的。
他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种种。
第一次在《人民文学》发表作品的激动。
第一次收到稿费时的踏实。
第一次在读书会上发言时的紧张。
还有此刻。
有人认真读他的文字,有人理解他的坚持。
回到308宿舍时,刘建军正在泡方便麵。
那种新出的“华丰”三鲜伊面,宿舍里瀰漫著调料包的味道。
王维在赶明天要交的作业,陈建国已经躺床上听收音机了。
“顾寻,有你的信。”
刘建军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
“下午传达室大爷送来的。”
信封很厚,地址是手写的,字跡工整。
顾寻拆开,里面是十几页信纸,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信是一个在甘肃读师范的学生写来的,叫马保军。
他说自己也是农村孩子,读了《中国青年报》的採访后很有感触,写信来交流。
马保军在信里详细写了自己的经歷。
家里五个孩子,他是老大。
为了让他读书,弟弟妹妹很早就輟学打工。
他现在师范公费生,毕业后要回老家教书。
“顾寻同学,你的文章让我明白,我们读书不是为了逃离农村,而是为了改变农村。
虽然我们的方式不同——你用笔,我用讲台——但目標是一样的。”
信很长,写了他在农村教学的见闻,写了对教育的思考,也写了迷茫和困惑。
照片上,马保军站在一所黄土坯房前,身后是几个笑得靦腆的孩子。
顾寻把信仔细读了两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信纸,开始回信。
他写得很认真,分享自己的观察,也坦诚自己的困惑。
写到一半时,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夜色浓重,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在很远的地方,黄土坡的夜空一定繁星满天。
“顾寻,还不睡?”
王维抬起头。
“明天早八有课。”
“马上。”
顾寻说,但笔没有停。
他想起沈阑珊说的“土地的呼吸”。
想起马保军信里的“改变农村”。
想起母亲在果园里劳作的身影。
想起自己笔下的那些文字。
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在这个冬夜里,奇妙地联结在了一起。
写完回信的最后一个字,已经快十一点了。
顾寻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放在明天要寄的一摞信最上面。
那里还有给家里的信,给李敬泽编辑的信,给《文艺报》编辑的信。
洗漱完躺到床上时,陈建国的收音机里正在放一首老歌。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第78章 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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