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娘说要搬出去住的那天晚上,秦慕婉没有睡好。
她不是不同意她搬,是有些心疼。
这女子来了大半个月,手脚勤快得让人过意不去。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做饭,把院子扫得乾乾净净,连柴房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两个孩子的尿布,她抢著洗;灶台上的碗筷,她抢著刷;就连院子里那几株刚冒芽的菜苗,她也蹲在地里一棵一棵地浇水。
她像是怕自己閒下来,怕自己在这个家里是个多余的人。
可秦慕婉知道,她心里苦。
那种苦不是掛在脸上的,是藏在笑容底下的。
每次镇上传来那些閒言碎语,她都不吭声,只是低著头做事,做得更勤快,更安静。
如今她要搬出去,不是不想住了,是怕连累了他们。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慕婉就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回头看了一眼炕上——李逸还睡著,平平趴在他胸口上,口水糊了他一脖子;安安蜷在他臂弯里,小脚丫蹬著被子,露出两只穿著虎头鞋的脚。
父子三个睡得正沉,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俯身把安安的被子掖好,又把平平从李逸胸口上抱下来,放到枕头上。
平平在睡梦中哼唧了两声,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又沉沉睡去。
秦慕婉走到灶房,沈玉娘已经在那里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沈玉娘蹲在灶前,正往里面添柴,火光映著她的脸,红彤彤的。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乾净些的青布衣裙,洗得发白,但整整齐齐。
头髮也仔细梳过了,用一根木簪子別著,露出清瘦的脸颊和尖尖的下巴。
“这么早?”秦慕婉在她身边蹲下。
沈玉娘抬起头,笑了笑:“睡不著,就起来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粥香渐渐瀰漫开来。
吃过早饭,李逸把两个孩子用背带绑在身上,前面一个,后面一个,活像个行走的包袱架。
平平在前头东张西望,小手抓著他的衣襟;安安在后面睡著了,小脑袋耷拉在他背上,隨著他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你这样能出门?”秦慕婉看著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
“怎么不能?”李逸拍了拍胸前的平平,“走,陪著你娘她们看房子去。”
沈玉娘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家四口,眼眶微微发酸。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低下头,默默跟在他们后面。
青溪镇不大,从东头走到西头,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可要找一处合適的空屋,却没那么容易。
周婆婆听说他们要帮沈玉娘找房子,挎著菜篮子就来了。
“找房子?找什么房子?我那隔壁不就空著一处嘛!”周婆婆嗓门大,隔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我那侄儿去府城谋生,房子空了大半年了,钥匙都在我手里。走走走,我带你们看去!”
一行人跟著周婆婆往巷子深处走。
青竹巷不长,从李逸家出来,走过四五户人家,就是巷子的尽头。
周婆婆家住在中间,她家隔壁果然有一座小院,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一棵老枣树的树冠,光禿禿的枝丫上刚冒出几点嫩芽。
周婆婆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开了锁。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久无人住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比李逸家还小些。
正房两间,坐北朝南,窗欞上的纸破了好几处,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里面掛著的蛛网轻轻摇晃。
灶房在院子西边,小小的一间,灶台还在,只是锅不知被谁拿走了。
院子里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最显眼的是院中那棵老枣树,树干粗壮,树冠如盖,虽然还没发芽,但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了。
沈玉娘站在院中,四处看著。
她先看正房,两间都不大,但收拾收拾,一间做臥房,一间做堂屋,够了。
灶房虽然小,但能生火做饭就行。
院子虽然荒了,但开拔了草,种点菜,再养两只鸡,日子就能过起来。
最重要的是,这里离亲娘子家近,隔著几户人家,喊一声就能听见。
“怎么样?”周婆婆问她,“这房子虽然旧了些,但结实。我那侄儿住了十几年,从没漏过雨。你要是愿意,租金好说,一个月五十文就成。”
五十文。
沈玉娘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角。
秦慕婉看出她的心思,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先看看房子,钱的事不急。”
沈玉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逸背著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他推开正房的门,进去看了看,又出来,蹲下身子看了看墙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房子不错。”他说,“墙根乾燥,没受潮。屋顶的瓦片也还整齐,补几处就行。窗欞纸换了,灶台砌一砌,再添些家具,就能住人。”
他顿了顿,回头看著沈玉娘,笑了笑:“这地方好,离得近,以后蹭饭方便。”
沈玉娘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知道李逸这是在宽她的心。
“那就定了吧。”秦慕婉说,“周婆婆,这房子我们租了。”
周婆婆连忙摆手:“不急不急,你们先回去商量商量,想好了再来——”
“不用商量。”秦慕婉打断她,从袖中掏出一小串铜钱,递给周婆婆,“这是头两个月的租金。婆婆先收著,回头我们再补契约。”
周婆婆接过钱,嘴里念叨著“太多了太多了”,想要將多余的钱还回去,被秦慕婉按住了手。
“婆婆,您帮了我们这么多,这点钱算什么。”秦慕婉笑著说,“再说了,玉娘住在这儿,以后还得麻烦您多照应呢。”
周婆婆便不再推辞,拉著秦慕婉的手拍了拍:“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回去的路上,沈玉娘一直沉默著。
她走在最后面,低著头,看著脚下的青石板路。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心里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堵著,喘不上气。
回到李逸家,秦慕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沈玉娘。
“这里是一千二百文。”她说,“你先拿著,买些布料、针线,再添几件家具。房子那边,下午我去镇上买窗欞纸和锅碗瓢盆,明天找人来修灶台。”
沈玉娘看著那个布包,没有伸手。
“秦娘子……”她的声音沙哑,“我……”
“拿著。”秦慕婉把布包塞进她手里,“说了是借你的,以后慢慢还。等你铺子开起来,生意好了,连本带利还给我,我不收你利息。”
沈玉娘捧著那个布包,手指微微颤抖。
这点钱,对秦慕婉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可对她来说,这是她们新生的开始。
“我写借据。”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秦娘子,你借我多少钱,我都记著。一文一文地记。这辈子还不上,下辈子还。”
秦慕婉看著她,没有再推辞,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你写。”
沈玉娘找了一张纸,研了墨,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她的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写完了,她签上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递给秦慕婉。
秦慕婉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收进袖中。
“行了。”她说,“从现在起,这钱就是借你的了。你安心住著,安心做你的营生。等以后有钱了,再还我。”
沈玉娘点了点头,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天下午,秦慕婉去镇上买了窗欞纸、锅碗瓢盆、油盐酱醋,又扯了几尺细棉布。
李逸在家把两个孩子哄睡了,借了把锯子和锤子,开始修整院子里的杂草和破损的地方。
沈玉娘也没閒著,她拿著抹布和水桶,把那两间正房里里外外擦了三遍。
窗台上的灰、墙角的蛛网、地上的泥印,一处都没放过。
傍晚的时候,周婆婆端来一盆热腾腾的红薯,放在院子里,招呼他们吃。
“別忙了別忙了,先吃点东西。”周婆婆把红薯分给每个人,又掰了一小块,塞进睡醒了的平平手里。平平抱著红薯,低头看了看,然后往嘴里塞,啃得满脸都是。
安安在一旁看著哥哥吃,急得“啊啊”叫,小手在空中乱挥。
李逸连忙也掰了一小块给他,安安接过来,学著哥哥的样子往嘴里塞,啃得比平平还起劲。
那天晚上,沈玉娘回到李逸家,把小宝放在炕上,自己坐在窗边,望著窗外的月亮。
回想起了自己在裘府的几年,竟然不如在这里待的半个月。
沈玉娘轻轻嘆了口气,躺下来,把小宝搂进怀里。
小宝在睡梦中动了动,小手抓著她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
她的眼泪终於流下来了。
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滴在小宝的额头上。
“小宝,”她轻声说,“咱们有家了。”
第417章 沈娘子安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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