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青溪镇，春意渐浓。
    裘恩决定南下的消息，李逸並不知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静得像门前的溪水，不起波澜。
    可这种平静，沈玉娘却越来越待不住了。
    她已经在这座小院里住了大半个月了。
    这大半个月里，她吃李家的饭，住李家的屋，用李家的柴米油盐，连小宝喝的药都是李逸花钱买的。
    她虽然也帮著干活，洗衣、做饭、打扫院子、照看孩子，可她心里清楚，这些活计，哪里抵得上他们一家对她的恩情？
    更让她不安的，是镇上渐渐传开的那些閒话。
    最先是在茶馆里。
    那天她去镇上买针线，路过茶馆门口，几个妇人正坐在里面嗑瓜子聊天。
    她本没打算停留，可风把几句话送到了她耳朵里。
    “……哎，你们听说没有？东头那个李小哥家，又住进来一个女人，还带著个孩子。”
    “听说了听说了。那个沈娘子嘛，说是逃难来的，在李家住了大半个月了。”
    “逃难？什么难要逃大半个月？我看啊，八成不是那么简单。”
    “你什么意思？”
    “你想啊，那李小哥是做生意的，前些年跑南跑北的，谁知道在外面有没有……那个啥？”
    “你是说……风流债？”
    “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那妇人笑得意味深长，“不过你想想，那沈娘子年轻轻的，长得也不差，一个人带著孩子跑到这小镇上来，偏偏就住进了李三家。这里头要是没点缘故，谁信啊？”
    “可李小哥看著挺正派的啊，对他媳妇也好得没话说。”
    “正派？男人嘛，在外面跑的时候，谁知道呢。再说了，他对媳妇好，那是对媳妇。在外头有个什么，那不也正常？”
    “那秦娘子能容得下？”
    “容不下又能怎样？都住进来了，还能把人赶出去？而且还带著一个儿子。你看那秦娘子，每天还帮她照看孩子，大度得很。要我说啊，这秦娘子也是个可怜的，男人在外头欠的风流债，还得她来伺候。”
    “可不是嘛。我要是秦娘子，我可做不到这么大度。”
    “你做不到？你男人要是敢这样，你还不把房顶掀了？”
    几个妇人笑成一团。
    沈玉娘站在茶馆外面，手指攥紧了衣角。
    她想衝进去说些什么，想告诉她们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想大声说李大哥和秦娘子是好人，是她沈玉娘厚著脸皮赖在人家家里不走的。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能说什么呢？
    说她是从京城逃出来的？
    说她是户部侍郎的逃妾？
    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低著头，快步走过茶馆，买了针线就匆匆回了院子。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著。
    小宝在她身边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口水。
    她看著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第二天，她又听到了类似的话。
    这次是在井边打水的时候。
    两个妇人在旁边洗菜，以为她听不见，嘀嘀咕咕地说著与昨日差不多的话。
    沈玉娘提著水桶，手指攥得发白。
    她打了水，一声不吭地回了院子。
    那天下午，她没有在院子里帮忙，就这么坐在柴房里，抱著小宝，发呆。
    秦慕婉是在傍晚的时候发现她不在的。
    她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又来到偏房都不见沈玉娘和小宝的身影，最后在柴房找到她。
    柴房里堆著乾草和柴火，光线昏暗。
    沈玉娘坐在一堆乾草上，抱著小宝，低著头，一动不动。
    “玉娘？”秦慕婉蹲下来，轻声叫她，“你怎么在这儿？”
    沈玉娘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只是看著秦慕婉，嘴唇翕动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秦娘子，我……我想搬出去住。”
    秦慕婉愣了一下：“搬出去？搬到哪儿去？”
    沈玉娘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知道镇上有一间空屋子，虽然破旧些，收拾收拾也能住人。我……我不能一直住在你们家。”
    秦慕婉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是发生什么了吗？”
    沈玉娘没有说话，可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秦慕婉嘆了口气。
    她不是不知道镇上的那些閒话。
    周婆婆前几日就悄悄跟她说过，让她別往心里去，可她也知道，这些话沈玉娘迟早会听到。
    “玉娘，”她握住沈玉娘的手，“你別管那些人说什么。她们就是閒得慌，过几天有新话题了，就忘了。”
    沈玉娘摇了摇头。
    “不是的，秦娘子。”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在你们家住了大半个月，吃你们的住你们的，小宝的药也是你们花钱买的。我……我心里过意不去。我知道你们不在乎这些，可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著秦慕婉，目光里有愧疚，也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
    “而且……那些人说得对。我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住在你们家，確实不合適。对你，对李大哥，都不好。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被人说閒话。”
    秦慕婉看著她，心里酸得厉害。
    这个女子，骨子里比她想像的要倔强得多。
    “那你想怎么办？”秦慕婉问道。
    沈玉娘沉默了。
    如今她身上根本没有钱，別说租房子了，她现在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
    她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眼眶越来越红。
    “玉娘。”秦慕婉看出了沈玉娘的顾虑，又轻声问道：“你搬出去后打算怎么生活呢？”
    沈玉娘抬起头。
    “我……我会些针线活，可以多接些活计。镇上的人找我缝补衣裳，虽然赚得不多，但省著些用，总能……”
    秦慕婉看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如果你真的想搬出去的话，那便搬出去，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秦慕婉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租房子，买布料，置办家具，都算我的。等你铺子赚了钱，慢慢还我就行。”
    沈玉娘的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终於流下来了，无声地，顺著脸颊滑落。
    “秦娘子……我……”
    “別哭。”秦慕婉伸手替她擦眼泪，“你別想那么多。那些閒话，过几天就没了。你若真的下定了决心，那便先把铺子开起来，有了自己的营生，谁还能说什么？”
    沈玉娘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小宝的襁褓里，肩膀微微颤抖。
    小宝被她的动静惊醒了，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伸出小手，摸了摸娘的脸。
    那小手软软的，暖烘烘的，在沈玉娘脸上摸来摸去，像是在说：娘，別哭了。
    “好。”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可目光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秦娘子，我一定会將钱还给你的。”
    秦慕婉笑了，拉著她站起来。
    “走吧，先去吃饭。明天我陪你去看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