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天刚亮，沈玉娘就起来了。她把为数不多的几件衣裳叠好，用一块旧布包起来，又把小宝的尿布和小衣裳单独包了一个包袱。
    东西不多，两个包袱就装完了。
    她站在李逸家的堂屋里，环顾四周。
    这间她住了大半个月的屋子，如今要走了，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都收拾好了？”秦慕婉从里屋出来，怀里抱著安安，身后跟著背著平平的李逸。
    “收拾好了。”沈玉娘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
    “那走吧。”秦慕婉笑了笑，没有多说煽情的话。
    一行人出了门，沿著青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平平在李逸背上东张西望，小手拍著他的肩膀，“啊啊”地叫著，像是在催促快走。
    安安靠在秦慕婉怀里，眯著眼睛，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
    周婆婆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一大早就起来了，把隔壁院子的门打开，还从自家搬了两把椅子过来，放在堂屋里。
    “来了来了！”周婆婆迎上来，接过沈玉娘手里的包袱，“快进去看看，老婆子帮你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別嫌弃。”
    院子比前天看的时候乾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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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婆婆显然花了不少功夫。
    杂草拔了大半，窗欞纸糊了新的，灶台也请人简单修过了，虽然还缺一口锅，但至少能生火了。
    正房两间，周婆婆都打扫过了。
    地上洒了水，扫得乾乾净净；窗户打开通风，霉味散了不少；墙上还贴了一张年画，是个胖娃娃抱著大鲤鱼，看著就喜庆。
    “周婆婆，这……”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沈玉娘站在堂屋里，看著那张年画，眼眶微微发酸。
    “哎呀，一张年画而已。”周婆婆摆摆手，“过年剩下的，扔了也是扔了。贴在这儿，好歹有点人气。”
    秦慕婉把安安放在椅子上，开始动手收拾。
    她把两个包袱打开，衣裳叠好放进柜子。
    那柜子是周婆婆从自家搬来的，旧是旧了些，但结实耐用。
    尿布和小衣裳放在炕边的篮子里，方便取用。
    李逸把背上的平平解下来，递给沈玉娘抱著，自己擼起袖子开始干活。
    他先看了看灶台，周婆婆请人修过了，但还有些地方不平整。
    他找了几块碎砖，垫在灶台下面，又用泥巴抹平。
    灶膛里的灰清乾净了，又去外面抱了一捆柴火进来，码在灶台旁边。
    “锅呢？”他问。
    “我那儿有口小锅，先拿来用著。”周婆婆说著就回家取锅去了。
    沈玉娘抱著平平，站在院子里，看著他们忙前忙后。
    她想帮忙，却不知道该从何帮起。
    她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小宝在她怀里醒了，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著这个新地方。
    他伸出手，指向院中那棵老枣树，嘴里“啊啊”地叫著。
    “那是枣树。”沈玉娘轻声对他说，“等秋天到了，就能结枣子了。到时候娘给你打枣子吃。”
    小宝听不懂，只是继续“啊啊”地叫，小手在空中挥个不停。
    周婆婆把锅送来了，李逸安上锅，又试了试火。
    灶膛里柴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很快就热了。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能用了。”
    秦慕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一块蓝布，“这是门帘。”她说著，踮起脚，把蓝布掛在堂屋的门框上，“夏天到了，挡挡蚊虫。”
    沈玉娘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掛上了蓝布门的堂屋门，看著灶台上冒著热气的锅，看著院中被拔得乾乾净净的杂草，看著那张贴在墙上的胖娃娃年画……
    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別哭。”她轻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沈玉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她抬起头，看著秦慕婉，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却是真心实意的。
    “秦娘子，”她说，“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过日子。”
    秦慕婉看著她，也笑了。
    那天中午，周婆婆在家做了饭，端过来大家一起吃。
    平平坐在李逸腿上，伸手去抓桌上的菜，被秦慕婉拦住了，给他盛了小半碗米糊。
    安安靠在周婆婆怀里，吃得满嘴都是，还衝著对面的小宝“啊啊”叫，像是在炫耀。
    小宝坐在沈玉娘腿上，手里抓著一块红薯，啃得满脸都是。
    他看看平平，又看看安安，嘴里含含糊糊地“啊啊”了两声，像是在回应。
    三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一个比一个能吃。
    几个大人看著他们，忍不住笑了起来。
    吃过饭，秦慕婉把带来的布料拿出来，递给沈玉娘。“这些你先用著，”她说，“做几件换洗衣裳，再给小宝做两件夏天穿的小褂子。剩下的，看看能不能做些帕子、荷包什么的，拿去集市上卖。”
    沈玉娘接过布料，手指轻轻摩挲著。
    细棉布，软和得很，是好料子。
    “秦娘子，”沈玉娘犹豫了一下，“我想……能不能借你家的针线用几天？等我赚了钱，自己再买。”
    “说什么借不借的。”秦慕婉转身回家，不一会儿拿来一个针线盒，里面针头线脑、剪刀顶针，一应俱全，“先用著。不够了再跟我说。”
    沈玉娘接过针线盒，捧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这个盒子很旧了，木头盖子上的漆都掉了好几块，可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每一根针都插在针包上，每一卷线都缠得规规矩矩。
    她忽然想起自己娘亲的针线盒。
    也是这样的旧木盒子，也是这样的整整齐齐。
    小时候，她最喜欢坐在娘亲身边，看她绣花。娘亲的手指很巧，几针下去，一朵牡丹就开了，一只蝴蝶就飞了。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后来爹被打了一顿，后来她被抬进了裘府，后来她有了小宝，后来她逃了出来。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碰针线了。
    可如今，这个旧旧的针线盒，又把她拉回了那些温暖的记忆里。
    “玉娘？”秦慕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沈玉娘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秦慕婉没有追问，只是说：“新生活才刚刚开始，往前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