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佳慧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她睡了还不到六个小时。敲门声还在继续，不重，但很急，咚咚咚的。她披了件外套去开门，林婉婉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卷过了，脸上还化了妆。
    “快起来。”林婉婉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卫生间推，“洗把脸，换衣服。穿好看点。”
    刘佳慧被她推得踉蹌了一步，扶住门框。“干嘛去？”
    “別问那么多。快。”林婉婉已经打开她的衣柜，在里面翻了起来。
    刘佳慧站在卫生间门口，看著林婉婉把她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拎出来看了看，又扔回去。最后拎出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在她身上比了比，扔过来。
    “穿这个。”
    刘佳慧接住裙子。这是她去年买的，穿过一次，后来嫌麻烦一直掛在柜子里。“到底去哪？”
    “你到了就知道了。”林婉婉把她推进卫生间，“快点。大家都在等你。”
    刘佳慧愣了一下。“大家？谁们？”
    林婉婉没回答，把门关上了。
    她洗了脸，换上那条裙子。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腰身收得刚好，领口不高不低。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髮乱糟糟的，隨手扎了个马尾。出来的时候林婉婉皱了一下眉头，把皮筋扯了，拿梳子给她把头髮梳顺了，披在肩上。
    “行了。走吧。”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刘佳慧看见骨灵站在单元门口，穿著一件白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见刘佳慧，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僵硬，是真的在笑。
    “妹妹好看。”他说。
    刘佳慧看了他一眼。“你去不去？”
    “去。爸爸开车。”
    刘佳慧往停车场看了一眼，爸爸的车果然停在那里。爸爸坐在驾驶座上，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也梳过了。妈妈坐在副驾驶上，穿著一件新外套，头髮盘起来了。
    刘佳慧站在原地，看著那辆车，看著车里坐著的爸爸妈妈，看著站在旁边的骨灵和林婉婉。“到底去哪？”
    妈妈从车窗探出头来，笑了一下。“上车就知道了。”
    爸爸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刘佳慧上了车，坐在后排，骨灵坐在她旁边，林婉婉坐在副驾驶。车子发动了，往城外开。
    刘佳慧看著窗外。街道一截一截往后退，太阳掛在西边，光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人行道上。车子开过她熟悉的街道，开过她常去的早餐店，开过她上班的路。然后拐进一条她没去过的路，两边种著梧桐树，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哗响。路尽头是一个公园，门口停著好几辆车。
    爸爸把车停好，刘佳慧推门下来。她看见了李茉莉的车，看见了魏天一的车，还看见了一辆白色的麵包车，车屁股上贴著一只老虎，已经褪色了。那辆车她没见过，但觉得眼熟，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公园不大，但很安静。中间有一片草地，草剪得很短，绿油油的。草地旁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得发亮。树下站著好几个人。
    刘佳慧走过去。李茉莉站在最前面，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披著，手里拿著一束花。魏天一站在她旁边，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李茉莉帮他正了一下，他又弄歪了。郝源站在旁边，穿著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没戴，手里拎著保温杯。
    郝源旁边站著一个老太太，穿著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头髮全白了，梳得很整齐。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著一条毯子，手里拿著一个橘子，没剥。刘佳慧认出来了——是利亚姆的妈妈。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阿姨，你怎么来了？”
    老太太拉住她的手，笑了一下。“有人请我来的。”
    刘佳慧抬起头，看见轮椅后面站著一个人。穿著灰色外套，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肉，颧骨突出来。他低著头，看著老太太，眼眶红红的。
    刘佳慧盯著他看了两秒。“利亚姆？”
    利亚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老太太拉著他的手，又拉著刘佳慧的手，把两只手放在一起。
    “好孩子。”她说，“都是好孩子。”
    刘佳慧的手被利亚姆握著，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暖。她没抽开，只是看著利亚姆。“你怎么在这？”
    利亚姆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减刑了。表现好。出来三天。”
    刘佳慧看了郑国栋一眼。郑国栋站在银杏树后面，手里拿著一根烟，没点，看见她看过来，把烟塞回口袋里，別过脸去。
    李茉莉走过来，把手里那束花塞给刘佳慧。“拿著。”
    刘佳慧低头看了一眼，是满天星，白色的小花，一簇一簇的，很碎，很轻。“给我花干嘛？”
    李茉莉没回答，笑了一下，退到旁边。
    刘佳慧站在银杏树下，手里捧著那束满天星，看著周围的人。爸爸妈妈站在旁边，妈妈眼眶红了，爸爸板著脸，但嘴角在抖。骨灵站在他们后面，站得笔直，像一棵树。林婉婉靠在魏天一旁边，两个人手拉著手。郝源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利亚姆推著老太太的轮椅，往旁边让了让。
    刘佳慧转过身。狐小鱼站在她身后。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开著，没系领带。头髮比平时梳得整齐一点，但有一缕掉下来，搭在额头上。他手里拿著一个小盒子，红色的，绒面的，很小，躺在他掌心里。
    刘佳慧看著他。他看著她。
    “我买了好多衣服。”狐小鱼开口，声音有点紧，“你陪我逛了好多次街。每次你都说不去，每次都去了。每次你都说不帮我挑，每次都挑半天。”
    刘佳慧没说话。
    狐小鱼往前走了一步。“你给我买的衣服，我都留著。第一件是那件蓝色的外套，你说好看。我就一直穿，穿到袖口磨白了，还是觉得好看。”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子，又抬起头。“你跟我说过，要学会反抗。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逆来顺退。我记住了。”
    刘佳慧的手在花束上攥紧了。
    狐小鱼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步远。“你跟我说，退一步海阔天空。但你没退过一步。从我来酒店第一天起，你就没退过。”
    他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镶著一颗很小的钻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把盒子举到她面前。
    “刘佳慧，嫁给我。”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刘佳慧看著那枚戒指，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像深水里的一盏灯。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你陪我去逛街那次。你在看別的东西，我偷偷买的。”
    刘佳慧笑了一下。她把满天星举起来，挡在两个人中间。白色的碎花蹭在他衬衫上，掉了几朵，落在他手背上。
    “你跪下来。”她说。
    狐小鱼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单膝跪在地上，膝盖压在草地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坑。他把盒子举高了一点。
    “刘佳慧，嫁给我。”
    刘佳慧低头看著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的。她伸出手，手指有点抖，放在他手心里。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给她戴上。戒指是凉的，金属的凉，贴在手指上，慢慢变暖。
    “起来。”她说。
    狐小鱼站起来。刘佳慧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戒指上的钻石很小，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很亮。
    “好看吗？”狐小鱼问。
    “还行。”刘佳慧把手放下来，“下次买大一点的。”
    狐小鱼笑了。刘佳慧也笑了。周围的人开始鼓掌，李茉莉的掌声最响，魏天一在吹口哨，被李茉莉拍了一下。妈妈靠在爸爸肩膀上，眼泪下来了，爸爸板著脸，但嘴角翘得老高。骨灵站在后面，拍了两下手，停下来，又拍了两下，像是在学別人鼓掌。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手里拿著那个橘子，剥开了，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她说。
    利亚姆站在轮椅后面，低头看著她，眼眶红红的，但没掉下来。
    刘佳慧转过身，看著爸爸妈妈。妈妈走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好了，好了。”妈妈在她背上拍了拍，声音有点哑。
    爸爸站在旁边，伸出手，在狐小鱼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好好对她。”爸爸说。
    狐小鱼点点头。“嗯。”
    骨灵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狐小鱼面前，看了他两秒，伸出手。“妹夫。”
    狐小鱼跟他握了一下。骨灵的手劲很大，狐小鱼的手被攥得白了一下，但没吭声。
    刘佳慧走过去，把骨灵的手拍开。“別欺负他。”
    骨灵收回手，无辜地眨眨眼。“没有。”
    太阳偏西了，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一片的亮斑。李茉莉走过来，把刘佳慧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高兴吗？”
    刘佳慧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戒指，又抬起头。“还行。”
    李茉莉笑了一下。“嘴硬。”
    魏天一走过来，手里拿著手机。“拍张照。所有人一起。”
    大家聚到银杏树下。老太太坐著轮椅在最前面，利亚姆站在她后面。爸爸妈妈站在中间，骨灵站在妈妈旁边，站得笔直。林婉婉靠在魏天一旁边，两个人手拉著手。郝源拎著保温杯站在边上，被李茉莉拉过来，站在她旁边。
    刘佳慧站在中间，狐小鱼站在她旁边。白鹿从她口袋里探出头来，鹿角上的光一闪一闪的，被阳光盖住了，看不太清。
    魏天一举起手机。“看这里。笑一个。”
    所有人都在笑。刘佳慧也笑了。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
    回去的路上，刘佳慧坐在车后座，靠著窗。戒指在手指上有点紧，她转了一下，转不动。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妈妈在前座说话，说今天的菜咸了淡了，说骨灵穿的衬衫领子歪了，说下次要穿红色的，喜庆。爸爸没接话，但嘴角一直翘著。骨灵坐在刘佳慧旁边，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刘佳慧掏出来看，是狐小鱼的消息。“戒指紧了的话，明天拿去改。”
    她回了一条。“不紧。”
    发完，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看窗外。路灯的光从车窗照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手上，落在戒指上。钻石很小，但在光里闪了一下，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