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塞纳河边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风送倪大妮到她房间门口，两人站定，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偶尔传来的轻微声响。
    “今天谢谢你陪我走这么久。”倪大妮靠著门框，帽檐下的眼睛看著他，“很久没这样散步了。”
    “谢我什么，是我蹭了你一顿可丽饼。”
    倪大妮轻笑出声。她摘掉帽子，头髮有些凌乱地散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红毯上放鬆得多。
    “明天几点的飞机？”她问。
    “上午十点，北京转深圳。”
    “我也是十点。”倪大妮看著他，“不过你是商务舱，我是……”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王风等著。
    “算了，没什么。”她摇摇头，伸手握住门把手，“明天机场见，如果没被记者围堵的话。”
    她推开门，走进去半步，又停住了。
    “王风。”
    “嗯？”
    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著他说：“今晚说的那些话，有些是我很久没对人说过的。”
    王风看著她的背影，灯光从房间里透出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我知道。”他说。
    倪大妮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晚安。”
    门轻轻关上。
    王风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上午，戴高乐机场。
    王风提前两小时到了机场，办好登机牌，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戴著倪大妮昨天给他的那顶帽子，墨镜也戴著，看起来像个鬼鬼祟祟的明星，但实际上只是想躲开可能的镜头。
    手机震动，倪大妮发来消息：“我到机场了，你在哪儿？”
    “候机厅，角落，戴帽子那个。”
    几分钟后，一个穿著米色风衣、同样戴著帽子和墨镜的女人出现在视野里。她左右看了看，然后径直走向他，在他旁边坐下。
    “隱蔽得不错。”她说。
    “跟你学的。”
    两人並排坐著，中间隔著一个座位的距离。候机厅里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往这边看一眼，但没人认出来。
    “昨晚睡得好吗？”倪大妮问。
    “还行。你呢？”
    “不太好。”她靠在椅背上，看著远处的登机口，“一直在想事情。”
    “想什么？”
    她侧头看他，墨镜挡住了眼神，但嘴角微微弯起：“想你说的话。”
    王风等著她继续。
    “你说，你为什么要跑，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她重复著他昨晚的话，“这句话我想了很久。”
    “有什么好想的？”
    “因为这世上大部分人，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都是撇清关係。”倪大妮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不一样。你不是没想过后果，你是觉得后果没那么重要。”
    王风没说话。
    “所以我一直在想，”倪大妮顿了顿，“你到底是太傻，还是太聪明。”
    王风想了想，说：“可能是太懒。懒得想那么多。”
    倪大妮笑了。那笑容隔著墨镜也能感觉到。
    登机广播响起，他们的航班开始登机。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向登机口。
    商务舱的旅客优先登机，王风走在前面。找到座位坐下后没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
    倪大妮走进来，手里拿著登机牌，看了一眼座位號，然后径直走向王风——隔壁的位置。
    王风愣了一下。
    倪大妮在他旁边坐下，摘掉墨镜，露出带著笑意的眼睛：“惊喜吗？”
    “你不是说你是……”
    “骗你的。”她系好安全带，转头看他，“想看看你什么反应。”
    王风看著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倪大妮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飞十多个小时，旁边有个熟人，总比陌生人强。”
    飞机起飞后，倪大妮一直闭著眼睛，不知道是睡了还是在养神。王风也没打扰她，自己看了会儿窗外，又翻了翻飞机上的杂誌。
    飞了大概两个小时，倪大妮忽然开口：“王风。”
    “嗯？”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王风侧头看她，她还是闭著眼睛，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谈过。”他说，“好几年前了。”
    “为什么分了？”
    王风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別的原因，就是……走著走著就散了。”
    倪大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很久没谈过了。”
    王风等著她继续。
    “不是没机会，是不敢。”她睁开眼睛，看著前方座椅的后背，“你知道我们这个行业，谈恋爱太难了。每说一句话都要想清楚，会不会被拍，会不会被解读，会不会影响对方。谈著谈著，就变成了一场表演。”
    王风没有说话。
    “所以我后来就不想了。”倪大妮转头看他，“觉得一个人也挺好，不用顾虑那么多。”
    王风看著她。卸了妆的倪大妮，皮肤很乾净，眼角的细纹在光线里若隱若现，整个人有一种真实的美。
    “那现在呢？”他问。
    倪大妮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你有点像我的理想型。”
    王风心跳漏了一拍。
    倪大妮继续说下去，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想过將来找一个什么样的人。不用太帅，不用太有钱，但要真诚，要有担当，要在我累的时候能让我放鬆下来，不用演戏，不用端著。”
    她顿了顿。
    “那时候觉得这种人很好找，后来发现很难。”
    王风静静听著。
    “我遇到过很多人，有帅的，有钱的，有才华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端著。不是他们故意，是这个圈子逼的。每个人都在演，演久了，就忘了怎么真实。”
    她转头看他。
    “但你不一样。你不在这个圈子里，你不懂那些规则，所以你反而……很真实。”
    王风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很普通。”
    “普通不是坏事。”倪大妮说，“我见多了不普通的人，反而觉得普通最珍贵。”
    飞机穿过一片云层，阳光忽然从舷窗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色。
    王风看著她，忽然问：“所以你是在表白吗？”
    倪大妮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了。
    “你想得美。”她说，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別自作多情。”
    王风也笑了：“好，那我听著。”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沉默和之前不同，是一种舒服的、不用找话说的沉默。
    倪大妮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但嘴角还带著一丝弧度。
    “王风。”
    “嗯？”
    “谢谢你来巴黎。”
    “谢过了。”
    “那就再谢一次。”她轻声说，“可能以后还要谢很多次。”
    王风没有回答，只是看著窗外掠过的云层。
    飞机继续向东飞行，穿过时区，穿过昼夜，飞向北京。
    他想起昨晚塞纳河边她说的话——做自己喜欢的事的代价。
    也许，有些代价，不用一个人扛。
    也许，有些人，值得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