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五分，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沈默抬起头，“进。”
    许汐顏抱著合同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放在桌子上：
    “都做完了。”
    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默叫住她，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合同查看。
    他的目光扫得很快，几乎一目十行。
    许汐顏见状，別过头看向窗外的蓝天，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弧度。
    像是不屑，也像是早就知道了沈默会“鸡蛋里挑骨头”。
    沈默翻到第三份时，动作停了。
    他抬眼，看向许汐顏：
    “这份服务期条款，你標的问號是什么意思？”
    许汐顏不耐烦地转过头，看向合同：
    “这个条款……约定的是『服务期自项目启动之日起算』。”
    “但『项目启动』的定义没有明確。”
    “是指合同生效算启动，还是乙方进场算启动，还是首付款到帐算启动？”
    “如果后续有爭议，这个模糊地带对甲方不利。”
    沈默看著她，没有立刻说话。
    许汐顏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忐忑，不由皱著眉头补充：
    “所以我觉得，这个地方需要修改。”
    “嗯。”
    沈默淡淡应了一声，翻到下一页。
    许汐顏暗自鬆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
    “第八页，付款节点。”
    沈默把合同转过来，指尖点在某一行的末尾：
    “这个时间，你核过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汐顏凑近看了一眼。
    “嗯，合同约定首付款在签约后五个工作日內支付。”
    沈默挑眉，“那这五个工作日，是按自然日算，还是按银行工作日算？”
    许汐顏一怔。
    “如果遇到节假日，五个工作日可能顺延到七八天。”
    “对方利用这个时间差，完全可以压著最后一天打款。”
    沈默语气平静，“而你这里没有任何补救措施。”
    许汐顏张了张嘴。
    “再看第十二页。”沈默继续往后翻：
    “违约责任，对方逾期交付的赔偿金是每日千分之一，我方逾期付款的赔偿金是每日千分之三。”
    他抬眼看许汐顏：
    “这个条款，你没看出问题？”
    许汐顏脸色微白。
    “还是说你以为是法务初审过的合同，所以责任在法务？”
    沈默將合同扔回桌面，“法务初审是防重大法律漏洞，条款的公平性，需要业务端来把关。”
    “凡顏在你手上做了三年，你连这种基础条款都看不出来。”
    “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就这水平？难怪会被一个皮包公司骗。”
    “你！”许汐顏气的俏脸通红。
    她很想说自己下午已经很认真地核对了。
    只是，那些字一行行从眼前过，总有些词汇会让她突然想起別的事。
    想起另一个人，想起另一些合同，和……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语气。
    那时候她与別人合作，都有沈氏的背调，她根本不用担心合同问题。
    只要沈默拿给她，她直接盖章就行了。
    沈默没有等她或解释、或发脾气的意思。
    他看了眼手錶，起身。
    “开会时间到了。带上那几份合同，你也来。”
    二人到达隔壁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都是前凡顏的员工。
    此时，他们有的目光闪烁、有的正襟危坐，还有的则用余光暗暗打量著沈默和许汐顏。
    沈默將眾人的表现尽收眼底。
    他需要通过这场会议，將其职位与部门都进行调整。
    从而让前凡顏能渐渐融入沈氏。
    跟沈默的淡定审视不同，许汐顏脚步沉重。
    她低著头，迅速在靠门最远的角落坐下。
    沈默走到主座，没有坐，直接开口：
    “耽误大家十五分钟。有几份合同的共性问题，需要同步一下。”
    小林打开投影，把许汐顏刚核过的那几份合同投在大屏幕上。
    沈默拿起雷射笔。
    红点在屏幕上跳动，精准落在那条“项目启动”条款上。
    “这个模糊定义，谁来解释一下？”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法务主管轻咳一声：
    “沈总，这条是对方律所的惯用表述。我们初审时提过修改意见，但对方坚持保留，说是行业惯例……”
    “对方坚持，我方就不坚持了？”
    沈默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
    “合同是谈判谈出来的，不是对方给什么我方就签什么。”
    法务主管低下头，没有辩解。
    “还有这个。”
    红点移到付款节点条款。
    “五个工作日的支付周期，我方承担了全部的时间风险。”
    “对方晚一天打款，项目进度就要晚一天启动。这个风险，谁评估过？”
    没有人说话。
    沈默继续往后翻。
    违约责任、金额单位、甚至还有一份合同的甲方公司名称都写错了。
    很快，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眾人沉闷的呼吸声。
    有人悄悄侧过脸，往角落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目光仿佛在说：这就是我们前老板的水平？
    许汐顏低著头，盯著自己膝盖上的合同封面，一动不动。
    那张脸背著光，看不清表情，只有別著头髮耳廓露在外面红得似要滴血。
    这些错误，全都是她今天下午没核出来的问题。
    她自认为自己核对得还算专注认真，只可惜她思绪纷杂，难免有所遗漏。
    只是……遗漏的为什么都是如此可笑的问题？
    沈默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天的合同问题，反映出三个层面的缺失。”
    “一是初审流程不严谨，覆核节点形同虚设；”
    “二是业务部门缺乏基本的商务条款判断力；”
    “三是责任追究机制没有闭环。”
    他扫视全场：
    “流程问题，下周出整改方案。至於责任追究……”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长桌，落在角落的座位上：
    “许汐顏。”
    许汐顏缓缓抬头。
    “这是你今天入职后处理的第一项工作。”
    沈默淡淡地看著她，“结果是每份合同上都有至少三处重大疏漏。”
    “按照员工手册第24条，因工作疏忽造成公司潜在损失的，首次书面警告，扣发当月绩效。”
    “小林，记一下。”
    “是。”小林立刻动笔。
    许汐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开始她只觉得沈默在针对自己，可……沈默指出的那些问题也是真切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