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村的夜。
昏黄的路灯电压不稳,忽明忽暗地拉扯著地上的影子。
老陈头缩著脖子,两只手插在旧棉袄的袖筒里,像尊风化的石雕,盯著那条黑漆漆的水泥路。
旁边的王秀兰不停地跺著脚,时不时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哈一口热气。
“我说秀兰啊,这都快八点了。”
二婶子倚著自家刚翻新的红砖墙根,手里抓著一把五香瓜子,“咔擦”一声,瓜子皮带著唾沫星子飞出半米远,落在王秀兰脚边。
“我看默子八成是遇上事儿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爱面子。说是开车回来,指不定是去租车行借车,结果人家看他没押金不借呢。”
二婶子撇嘴,眼角眉梢全是幸灾乐祸。
“早就跟你们说,没那金刚钻別揽瓷器活,非得装。”
老陈头闷哼一声,旱菸杆在鞋底敲得噹噹响。
“默子说回来,就肯定回来。”
“是是是,回来。”
二婶子翻了个白眼,把瓜子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吱作响,“就怕带回来的不是惊喜,是惊嚇。”
“別到时候领个大肚子的二婚头,那可就热闹咯。”
旁边几个没事凑一起看热闹的村民也跟著乾笑两声,眼神里多是调侃。
“轰——!!!”
低沉、浑厚的轰鸣声,毫无徵兆地从村口那头的黑暗中响起。
二婶子嗑瓜子的动作猛地一顿,下意识地往路中间看去。
“豁,这动静,哪家的运煤车路过吧?也不怕把路压坏了。”
话音未落。
两束光柱,撕裂了陈家村浓稠的夜色。
光柱所过之处,飞扬的尘土、路边的枯草、甚至二婶子脸上那颗黑痣上的毛,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哎哟!晃死个人了!”
二婶子被这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本能地抬手去挡,身子往后缩了缩。
光芒稍敛,车身转过拐角。
借著昏暗的路灯,所有人终於看清了这头“巨兽”的真容。
深邃的火山灰车漆在灯光下流淌著犹如液態金属般的冷冽光泽,车身修长得不可思议,低趴的姿態带著一种隨时准备扑食的攻击性。
因为车身实在太长,在进村那个狭窄的直角弯时,车头不得不向外借了一大把方向,宽大的轮胎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乖乖……”围观的老李头下意识惊嘆,“这车……咋这么长?”
二婶子手里的瓜子,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不懂车。
但她懂“大”,懂“气派”。
这车太长了,趴在那儿像座山。
比村长家那辆奥迪a6看著还要宽。
那漆面在路灯下流淌著光,亮得能当镜子照出她那张惊愕的脸。
车子缓缓驶到陈家门口。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爸,妈。”
陈默探出头,衝著呆若木鸡的老两口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老陈头身子一抖,眼眶瞬间红了,刚想迈步迎上去,却见陈默正皱著眉头,似乎在跟这辆庞然大物较劲。
“滴滴滴滴——”
尖锐的雷达报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家的大门是为了省钱,当年只留了三米宽。
对於这辆车长超过五米二的行政加长版帕拉梅拉来说,这简直就是在穿针引线。
陈默掛了倒挡,车屁股刚塞进大门一点,车头还横在路中间;再往里倒,后视镜眼看就要蹭到门柱子。
陈默有些无奈地拍了拍方向盘。
他在电话里跟老妈说“院子停不下”,真不是装逼,是物理层面上的真·停不下!
“算了,明天还是停去打穀场吧。”
陈默摇摇头,重新掛上d挡,一脚油门,將车稳稳地横在了自家院墙外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
车身几乎占据了半个胡同。
21寸鸟巢轮轂在灯光下闪著银光,里面那硕大的红色剎车卡钳上,一串英文字母虽然没人认识,但看著就透著一股子“我很贵”的气息。
车停稳,熄火。
世界仿佛静止了两秒。
“咔噠。”
主驾驶车门推开,陈默迈步下车。
他换上了一件深色羊毛大衣,整个人显得挺拔又精神。
紧接著。
后座的车门缓缓打开。
一只穿著黑色小羊皮靴的脚,轻轻踩在了陈家村满是尘土的水泥地上。
二婶子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扇门,心里还在疯狂祈祷:
胖子!一定要是个胖子!或者是脸上有疤的!
然而,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秦似月钻出了车厢。
她穿著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隨意地披散在肩头,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
她站在豪车旁,没有嫌弃地上的尘土,也没有丝毫娇气。
只是拢了拢衣领,嘴角掛著温婉的笑。
那种气质,像掛历上走下来的大明星,跟这充满烟火气的农村格格不入,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还没等眾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后座车门开了。
“爸!妈!想死我啦!”
陈雨琪穿著那套崭新的鹅黄色大衣跳了下来,像只欢快的百灵鸟。
曾经那个穿著旧校服、缩手缩脚的小丫头,此刻看起来竟然像是城里哪家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
“这……这是默子?”
二婶子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那是他对象?!”
她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酸话,此刻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憋得她脸红脖子粗。
“离异带娃”?
“没人要的接盘侠”?
这他妈要是没人要,那村里其他姑娘还活不活了?!
秦似月自然地挽住陈默的胳膊,踩著高跟鞋,优雅地走到还没缓过神来的老两口面前。
她微微弯腰,声音清脆甜美:“叔叔,阿姨,你们好。”
“我是似月,陈默的女朋友。”
“哎……哎!好,好!”
王秀兰手足无措,想去拉秦似月的手,又怕自己手上的灰弄脏了人家的大衣,只能不停地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陈头站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个比电视明星还好看的“准儿媳”,又看了看那辆堵在门口、比村长家奥迪还气派的豪车。
他感觉自己那被二婶子、被大伯一家压了半辈子的脊梁骨,在这一瞬间,“咔吧”一声,直了。
他把旱菸杆往腰上一別,那只颤抖的手伸进贴身口袋,掏出那包平时根本捨不得拆封的软中华。
“老李!”
老陈头声音洪亮,故意没看脸已经绿了的二婶子,而是衝著旁边看热闹的邻居喊了一嗓子,“来来来,抽菸!”
“哈哈哈!哎呀辛苦辛苦,辛苦一起等著呢。”
“今天先散了,咱明天聚,明天聚!”
他把烟散了一圈,动作豪迈得像是刚打了胜仗的將军。
“老婆子,还愣著干嘛?快让孩子们进屋!外头冷!”
陈默笑了笑,转身打开后备箱。
“来,搭把手。”
一箱箱印著外文的高级水果、包装精美却又低调的“汉宫春”、还有给陈雨琪买的那一堆名牌衣服袋子,像流水一样被搬了出来。
每一个袋子上的logo,都在无声地嘲笑著刚才那些关於“穷酸”、“租车”的谣言。
二婶子看著那一后备箱的“富贵”,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
她想酸两句,比如说这车耗油高、这衣服不耐脏,但张了张嘴,发现连个切入点都找不到。
在那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任何阴阳怪气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啥……家里炉子还没封,我先回了。”
二婶子灰溜溜地转过身,背影显得格外狼狈,脚下还踉蹌了一下,差点被自己吐的瓜子皮滑倒。
“慢走啊二婶,不送了!”
陈雨琪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声,转头冲陈默做了个鬼脸。
一家人进了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和视线。
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墙角那张新贴的红纸显得有些突兀。
陈父陈母有些紧张地观察著秦似月的反应。
秦似月自然地脱下大衣,掛在门后的铁鉤上,里面是一件修身的针织衫。
她挽起袖子,走到那个有些掉漆的茶几旁,伸手就要去帮王秀兰端菜。
“阿姨,这红烧肉真香,我一进来就闻见味儿了。”
王秀兰赶紧拦著:“別动別动!那是刚出锅的,烫手!你是客人,快坐著!”
“什么客人呀,以后就是一家人。”秦似月笑得眉眼弯弯。
这一刻的和谐太完美,完美到陈默甚至觉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秦似月低头去拿筷子的一瞬间,她的目光扫过那个茶几下层的隔板。
那里放著一个铁皮饼乾盒,用来装针线脑。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生锈的铁盒边缘。
回来了,真好。
……
与此同时。
村口的另一头,一辆白色的宝马5系正吭哧吭哧地爬过那个带坡的土路。
陈浩然坐在驾驶位上,一边嫌弃地看著窗外飞扬的尘土,一边跟副驾驶那个画著浓妆的女朋友吹嘘。
“这就是农村,路况太差了。也就是我的车底盘调校好,换个別的车早托底了。”
陈浩然单手扶著方向盘,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对了。”
陈浩然突然想起了什么,咂了咂嘴,一脸遗憾,“刚才在服务区看到的那辆帕拉梅拉行政加长版,那是真帅。”
“嘖嘖……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佬回乡省亲。可惜没跟上,不然高低得递张名片。”
第26章 我是似月,陈默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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