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助理的一声“下一位，31號”，候场室里原本还在互相攀谈的几个男演员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个刚才还在苦口婆心劝许深找经纪公司的张浩，看了一眼许深胸口那张极其隨意的白纸號码牌，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到你了，进去別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许深冲他点了点头，走进了那间试镜室。
    室內光线明亮。
    长条会议桌后，导演杨玄、製片人兼老板杨蜜、以及女一號迪丽热芭，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各位老师好，我是31號试镜演员，许深。”
    许深站在场地中央，神色平静，声音清朗平稳，微微頷首打了个招呼。
    他站定的那一瞬间。
    原本还坐在椅子上揉著眉心、满脸写著“毁灭吧”的热芭，揉眉心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她放下手，目光透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了许深的身上。
    前面那些画著精致全妆、穿著古装戏服的人，看起来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现代精神小伙。
    而眼前这个纯素顏、穿著现代装的男人，哪怕什么动作都不做，骨子里却透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古典气韵。
    他的脊背挺拔如松，双肩极其舒展，下頜线利落乾净。
    热芭在心里暗自惊讶了一下。
    不过，热芭也只是多看了两眼。
    毕竟，很多模特出身的男演员体態都不错，但一开口念台词、一做表情，立刻就会原形毕露，把人设雷得外焦里嫩。
    坐在中间的导演杨玄，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看了一眼许深的简歷。
    “许深是吧。”杨玄的声音带著几分老派导演的严谨：“简歷上看，你刚从一个网剧组里杀青。对於苏陌叶这个角色，你在研读剧本之后，有什么自己的理解吗？”
    许深没有丝毫的停顿，他看著杨玄，眼神专注且清明：
    “导演，我觉得苏陌叶这个角色的核心，不在於『风流』，而在於『克制』与『偏执』。”
    “他是四海八荒的西海二皇子，这种身份带给他的是骨子里的清贵和教养，所以他的深情绝不能外放成歇斯底里的占有欲。”
    许深的声音在空旷的试镜室里迴荡，条理极其清晰。
    “他作为阿兰若的师父，最大的悲剧在於『无能为力』。
    他眼睁睁看著自己最心爱的徒弟被家族逼死，这种两百多年的悔恨和痛楚，最终演变成了一种极其內敛的偏执。”
    这番话说完，杨玄导演和坐在旁边的杨蜜极其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赏。
    杨蜜知道这小子脑子活络。
    但她没想到，仅仅几天时间，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情况下，许深竟然能把苏陌叶这个角色的內核吃得这么透。
    不过，在座的这几位都是在这个名利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见过太多会纸上谈兵的。
    说得好听是一回事，能不能演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理解得很深刻。但这毕竟是个非常吃情绪的角色。”杨玄导演点了点头，指了指场地中央：“剧本上的试镜片段你也看过了，第一段是入梦前的生离死別，第二段是发现阿兰若只剩影子的崩溃。你想给我们展示哪一个片段？”
    杨玄拋出的这两个片段，都是极其容易出彩、但也极其容易演崩的“情绪爆点”戏。
    许深思考了几秒钟，隨后极其认真地给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答案：
    “导演，我想表演的片段，並不是那两段高潮戏。”
    “我想试的一场戏是——苏陌叶在梵音谷中，独自饮酒思人，隨后决定借东华帝君之手，去解开阿兰若之死谜团的那场过场戏。”
    这句话一出，別说杨玄，就连一直神色淡淡的迪丽热芭，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错愕。
    这是一场极其隱晦的文戏，甚至连一句爆发性的台词都没有。
    在所有的试镜剧本里，这种戏通常被称为“废戏”。
    因为在这短短的两分钟里，演员没有对手可以互动，全靠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喝茶、喝酒、自言自语。
    在试镜这种需要用最快速度抓住导演眼球的场合，选择演这场戏，要么是极其愚蠢，要么就是对自己的演技很自信。
    “你確定要选这段？”杨玄导演眉头微皱。
    “我確定。”许深眼神篤定。
    “好。”杨玄没有再劝，直接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半分钟准备。请开始你的表演。”
    隨著“开始”两个字落下，整个试镜室的氛瞬间发生了改变。
    许深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骤然沉了下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
    站在在那里的，不再是那个温和有礼的年轻演员许深。
    他微微垂著眼眸，极其自然地做了一个拂袖落座的无实物表演动作。他的背脊依旧挺拔，但整个人却散发著一种孤独感和压抑感。
    他抬起右手，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郑重的姿態，端起了一杯並不存在的酒。
    “两百多年了……”
    许深的声音变得极低，带著一种沙哑的质感。
    他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悲痛欲绝的表情。
    他只是看著手中的虚空，眼神里却翻涌著一种深不见底的痛楚和自嘲。
    热芭呆呆地看著他。
    作为一个体验派演员，她对这种极其高级的情绪传递极其敏感。
    在许深那看似平静的眼神里，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苏陌叶对阿兰若的那种悔恨。
    紧接著。
    许深將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看著那位高高在上的东华帝君。
    那种眼神，不再是一个悲天悯人的仙君，而是一个为了得到真相，哪怕把整个四海八荒都拉下水也在所不惜的赌徒。
    “帝君又如何……”
    许深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笑意，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只要能查清她当年赴死的真相，这局棋，我苏陌叶，奉陪到底。”
    “好！”
    杨玄导演拍手道。
    热芭也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她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全是因为入戏而渗出的冷汗。
    她看著场地中央已经瞬间脱离角色、重新恢復温和从容的许深，心里那种排斥感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强烈的、想要立刻和他演一场对手戏的衝动。
    这个人，绝对能接住她所有的情绪。
    然而，在这个试镜室里，最震惊的其实並不是杨玄，也不是热芭。
    而是一直坐在旁边、端著老板架子的杨蜜。
    杨蜜那双標誌性的狐狸眼里，此刻写满了不可思议。
    她因为前几天那场饭局和酒店里的疯狂拉扯，很清楚许深有著极其出眾的外形和那种不卑不亢的城府。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男人的演技竟然也逆天到了这种地步！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新人该有的水平。
    这种对人物极致的掌控力，这种眼角眉梢全是戏的微表情，哪怕是那些拿过奖的影帝来演，也不过如此吧？！
    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许深，你的表演非常……震撼。”杨玄导演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拋开了那些场面话：“说实话，你是我看到的对苏陌叶理解最透彻、演绎得最精准的演员。”
    “谢谢导演肯定。”许深微微欠身。
    杨玄导演看著他这副沉稳的样子，越看越满意。
    他转头看了一眼杨蜜和热芭，见两人都没有任何反对的意见。
    “行，按照流程，这两天我们会把所有试镜的录像做个匯总復盘。”杨玄导演语气温和了许多：
    “最多一到两天，最终结果会通过邮件或简讯通知你。”
    许深点了点头，对著三位主考官礼貌地道了声谢，转身拉开门，乾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门外。
    刚才那个和许深搭过话的张浩，正拿著一杯冰水在走廊里晃悠，一眼就看到了推门出来的许深。
    张浩赶紧凑了上去，上下打量了许深一番，发现他脸上既没有被骂出来的沮丧，也没有兴奋过度的狂喜。
    “兄弟，这么快就出来了？”张浩一脸好奇：“里面咋样啊？看你这表情这么淡定，是被导演直接pass了，还是怎么说？”
    许深停下脚步，看著张浩那张充满了八卦欲望的脸，自然地笑了笑：
    “我就是来试试，隨便演了一段，至於结果咋样……百分之五十概率吧，要么选上，要么选不上。”
    说完，许深冲他挥了挥手，双手插兜，瀟洒地走向了电梯间。
    张浩站在原地，看著许深的背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
    “神特么百分之五十的概率……这种s+的大製作，你一个没背景的散户能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他摇了摇头，只当许深这是为了掩饰落选的尷尬在强撑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