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蜜。
    这个名字在娱乐圈的分量太重了，重到可以轻易掀起任何一场舆论的风暴。
    而此刻，它只是被刘艺菲隨口提起，仿佛一个普通女孩，在回忆中学时那个同样普通的同桌。
    “我们认识得很早，”刘艺菲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拍《神鵰侠侣》的时候，我们俩住一个房间，横店的夏天特別热，蚊子又多，片场条件也不好，那时候我们都还小，没什么助理跟著，很多事情都要自己来。”
    她的思绪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夏天。
    “她比我大一岁，但性子比我活泼外向，像个小太阳，在剧组里，她总是能很快和大家打成一片，我性子慢热，不太会主动跟人交往，大部分时间都是她拉著我，收工了，她会带我去找好吃的东西；在片场，太阳大的时候，我们俩会挤在一把伞下，互相给对方扇风；谁的戏先拍完，就会在旁边等著另一个人，然后一起回宿舍。”
    “那种感情，很纯粹，我们聊所有小女孩会聊的话题，聊八卦，聊心事，聊对未来的憧憬，那时候觉得，我们可能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贺凡能想像那个画面。
    两个正值最好年华的女孩，在辛苦的拍摄间隙，分享著最简单纯粹的快乐和友谊。
    那样的时光，在后来看来，弥足珍贵。
    “转折点是什么时候呢？”
    刘艺菲像是在问贺凡，又像是在问自己：“大概是……《宫》播出之后吧。”
    她提到了那部现象级的大爆剧，正是那部剧，將杨蜜一举推上了顶流的位置。
    “她一下子就火了，火得一塌糊涂，我由衷地为她高兴，真的，看著自己的朋友事业起飞，那种感觉很棒。”
    她的语气很真诚，没有丝毫偽装：“但是，我们都没想到，那也是我们关係变化的开始。”
    “我们开始变得非常、非常忙，忙到几乎没有时间联繫，一开始只是发信息不怎么回，打电话也经常接不到，后来，我们发现，我们开始出现在同一个竞爭赛道上了。”
    “『85花』，『古装剧女主角』，『仙侠剧』……媒体给我们贴上了太多相似的標籤，於是，我们的团队开始变得紧张，我们的资源开始出现重叠，今天这个剧本，据说片方同时接触了我们俩；明天那个代言，品牌方也在我们俩之间犹豫，渐渐地，空气就变了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些令人不快的细节。
    “她的性格，你们在外面看到的，其实挺准的，她事业心非常强，也非常好胜，她认准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最好，想要的东西，就一定会去爭取，这没有错，在这个行业，没有这点心气儿根本走不下去，只是……当昔日的朋友变成了直接的竞爭对手，很多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记得有一次，一个国际品牌的代言，我们两边的团队爭得很厉害，最后品牌选了我，那之后不久，她那边就接了一个定位非常相似的竞品，从商业角度看，这无可厚非，但从朋友的角度……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我们之间，好像多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最让人无力的，是外界的推波助澜。”
    刘艺菲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媒体最喜欢写我们『王不见王』，写我们『塑料姐妹情』，他们会把我们出席同一个活动的不同造型拿来从头到脚地比较，把我们电影的票房、电视剧的收视率做成表格来对比，好像我们不是两个人，而是两组冰冷的数据。”
    她苦笑了一下：“还有粉丝……那才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战爭，我的粉丝和她的粉丝在网上吵了十几年，她们彼此攻击，互相谩骂，编造各种各样的黑料，她们以为这是在维护我们，但其实，她们才是把我们推得越来越远的那股最大的力量，当你的名字和另一个人的名字永远捆绑在各种负面的骂战里，你还怎么可能像从前那样，坦然地跟对方做朋友？”
    竹林里只剩下风声。
    刘艺菲把十几年的纠葛、无奈和遗憾，浓缩在了这短短几分钟的倾诉里，那些外界看来波诡云譎的顶流之爭，在她这里，最终只化为了一句低低的嘆息。
    “所以，我们就不联繫了，在一些不得不参加的晚会上碰到了，也只是隔著人群，远远地点个头，身边的人都小心翼翼，生怕把我们安排在一起会尷尬，久而久之，我们就真的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其实我很想问问她，这些年，她累不累，但是，我连她的微信都没有了。”
    “你知道吗，其实小丹和杨蜜的助理艾雪也是关係很好的朋友，但由於我们俩现在这个情况，连她俩都几乎不怎么联繫了，偶尔一起约个饭都得偷偷摸摸的，唯恐被狗仔发现，编出什么』刘艺菲助理私下密会杨蜜助理『这种狗血新闻来，这叫什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吧。”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荒诞的委屈感。
    贺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神仙姐姐”，而是一个弄丟了少年时的朋友，却无可奈何的普通女孩。
    夜色深沉，山下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亮山间人心底的失落。
    贺凡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说“都会过去的”或者“別想太多了”之类的废话，那些廉价的安慰，对她毫无用处。
    他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出的清冷侧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而坚定。
    “如果《三十里外桃花坞》这个节目能火，能一季一季地做下去，我有一天会把杨蜜请到节目里来做嘉宾，你信不信？”
    刘艺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她缓缓转过头，看著贺凡，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隨即那错愕就变成了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轻轻嗤笑了一声：“贺凡，你是在做梦吗？”
    “我认真的。”
    贺凡的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你认真？”
    刘艺菲觉得更可笑了：“你知不知道请她来意味著什么？先不说她现在是什么咖位，档期有多满，光是我们两家的团队就不可能同意，还有媒体，我们俩要是真的在一个节目里同框，他们会怎么写？粉丝呢？你是想让我的粉丝和她的粉丝把你的节目官微给炸了吗？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太了解这个圈子的运作规则了，贺凡的提议在她看来，天真得像个外行。
    贺凡迎著她的目光，没有退缩：“规则是人定的，如果这个节目本身足够好，足够有影响力，如果给出的契机足够合適，那就不是不可能，一个纯粹放鬆交朋友的慢综艺，也许是打破僵局最好的地方，没有剧本，没有竞爭，只是像普通人一样，回来见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
    刘艺菲咀嚼著这三个字，眼神黯淡了下去：“说得真好听，贺凡，我劝你还是別白日做梦了。”
    她转过身，似乎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打个赌吧。”
    贺凡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刘艺菲的脚步停住了，她回过头，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打赌？”
    “对。”
    贺凡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就赌我能不能把杨蜜请到《三十里外桃花坞》来。”
    刘艺菲看著他。
    夜风吹动著他的发梢，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认真，这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好啊，”她几乎没有犹豫，爽快地答应了，“赌什么？”
    她的乾脆利落，反倒让贺凡顿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以两年为限。”
    贺凡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今年是这个节目的第一季，到明年的第二季，如果我做不到把她请过来，就算我输。”
    “你输了怎么样？”
    刘艺菲饶有兴致地问。
    贺凡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我辞职离开红星坞。”
    刘艺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离开红星坞？
    这对一个事业刚刚起步，正得到陈京飞信任的节目製作人意味著什么？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决心，那不是一时衝动的胡话。
    贺凡注意到了刘艺菲的表情，无所谓的笑了笑，耸耸肩：“別误会，我只是离开红星坞，又不是退圈，我对自己有信心，不管到了哪里，我都还会是我，你听过一句话吗？虎行天下吃肉。”
    他这番听上去极其自大的话，配合他脸上无比篤定的表情，令刘艺菲心头微微一震：“那……如果我输了呢？”
    贺凡的目光依旧锁著她，但那份严肃里，却悄然渗入了一丝別样的东西，就...挺坏的。
    “如果你输了，就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做我一周的女朋友。”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刘艺菲的脸颊“刷”地一下就红了，不是羞涩的粉红，而是又气又恼的涨红。
    “你……你胡说什么呢！”
    她慍怒地瞪著他。
    贺凡没有躲闪她的目光，也没有因为她生气而退缩，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刘艺菲胸口起伏著，她很想转身就走，不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但是，她又走不了，那个赌约像一根无形的线，把她牢牢地拴在了原地。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准备拿什么去请杨蜜？
    钱？
    杨蜜缺钱吗？
    他除非是疯了，否则绝不可能认为自己能贏。
    还什么...一周的女朋友？
    看来他刚才在楼外楼果然吃得不少，都撑出毛病了。
    这个赌约，从任何角度看，都极度不对等，刘艺菲几乎是必贏的，她在这个圈子里十几年，深知其中的壁垒有多森严，那堵横亘在她和杨蜜之间的墙，不是一个贺凡这个刚刚一头撞进娱乐圈的新兵蛋子的豪言壮语就能推倒的。
    他会输，他一定会输。
    既然他一定会输，那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这个念头一起，她心中的怒火竟然奇蹟般地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她看著眼前这个男人，觉得他像一个谜。
    “贺凡，”她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清冷，“你確定要这么赌？”
    “我確定。”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刘艺菲沉默了。
    她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山间的月光洒在她皎洁如玉的脸上，將她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深处。
    最终，她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赌。”
    当这这句话说出口，刘艺菲自己都感到一阵不可思议，她竟然答应了这样一个荒唐的赌约。
    贺凡看著她，看著她那双在夜色里依然清亮的眼睛，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传来一阵陌生的、剧烈的悸动。
    我现在突然间特別渴望著想贏，从来没这么渴望过。
    但是，跟杨蜜无关。
    而且，不是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