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过后,五九年的第二个工作日。
红星轧钢厂大门敞著,天寒地冻,呼出的气儿转眼就在眉毛上结了霜。工人们裹著厚棉袄,缩著脖子往厂里蹭,一个个把手抄在袖筒里,脚底下踩著冻得硬邦邦的雪碴子,嘎吱嘎吱响。
高阳骑著辆半旧的永久牌,车铃叮铃铃一路响,扎进车棚。今儿他套上那件飞行皮夹克,翻毛领子一立,精神头足得跟画报上的劳模似的,厂里姑娘们扫过来一眼,都忍不住嘀咕:“嘖嘖,这小子长得真精神!穿这身可真带劲!”
一脚踏进锻工车间,热浪裹著火星子扑脸,跟外头简直是两个世界。
罗副主任正巡场子,背著手挺著肚子,一副领导派头。瞅见高阳进来,脸立马笑开了花,顛顛儿凑上来:“高阳来啦?冻著没?先上炉子边暖和暖和!”
高阳心里门儿清,暗笑一声。
这罗副主任,以前见著他眼皮都不抬,跟没这人似的。自打马奎被调走,老小子当上代理主任,立马换了副嘴脸,热乎得跟亲哥俩儿似,那笑容里都透著股子巴结劲儿。
“没事儿罗主任,我直接上工。”高阳套上工装,往工位一走,抄起傢伙就准备上工。
罗主任凑得更近,压著嗓子神神秘秘,左右看看没人注意,才开口:“高阳,我跟你说个事儿。你那工位我给你调调,我跟王虎说了,让他跟你换,他去三號炉遭罪去。那炉子热得跟蒸笼似的,早该换人了。”
高阳心里乐开了花。
这罗主任被马奎压了好几年,抬不起头来,如今好不容易翻了身,不拿捏马奎的亲信才怪。顺带再卖自己个人情,算盘打得精著呢,一举两得。
他当场演得感激涕零,一把攥住罗主任的手,那热乎劲儿跟见了救命恩人似的:“罗主任,您可真是雪中送炭!我正愁这破工位呢,天天烤得跟肉乾似的。谢谢您嘞,您这是帮我解决大麻烦了!”
罗主任被捧得舒坦,拍了拍他肩膀,脸上那笑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好好干!有事儿儘管找我!咱车间的事儿,我说了算。”
说完,背著手,趾高气扬地走了,那步子迈得跟检阅似的。
高阳瞥了眼不远处蔫了吧唧的王虎,心里冷嗤:该!这回也轮著你去三號炉受罪了。
王虎蹲在工位上,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气得浑身哆嗦,却半个字不敢吭。罗主任现在是代理主任,他算哪根葱?只能狠狠瞪著高阳,又恨又怕——这小子怎么就这么顺,连老天爷都偏著他?他舅走了,这车间里还有谁替他说话?
——
与此同时,厂部办公楼。
杨厂长握著电话,眉头拧成疙瘩,半天没鬆开。
刚才办公室转来电话,娄振华娄董的秘书打来,说娄董上午要亲自来厂里。
娄振华是谁?红星轧钢厂前身娄氏钢铁厂的老东家,当年號称“娄半城”的大资本家。公私合营后,厂子交给国家,他就掛个董事的名儿,年年领分红,基本不露面。这几年大会庆典,他一概不来,低调得跟没这个人似的。
今儿怎么突然上门了?
杨厂长想不明白,赶紧一通电话,把书记、副厂长、工会主席、各科室负责人全叫到会议室,嗓门都高了八度:“都准备著,迎接娄董!谁也別掉链子!”
——
九点半,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开进轧钢厂。
那车擦得鋥亮,黑漆面能照出人影儿来。司机开门,娄振华走下来,一身深灰呢子大衣,头戴黑呢礼帽,手里拄著文明棍,派头十足,往那儿一站就透著股子见过大世面的气派。身后跟著秘书小周,夹著公文包,毕恭毕敬的。
杨厂长带人一窝蜂迎上去,笑得满脸褶子,跟见了亲爹似的:“娄董!您可来了,有失远迎啊!”
娄振华摘帽微微頷首,语气客气得很:“杨厂长客气了,打扰同志们工作,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杨厂长连忙引路,手都哆嗦了,“娄董能来指导工作,是我们的福气!先去会议室喝口茶?我那儿有新到的龙井。”
娄振华摆了摆手:“不忙,我今儿就是隨便转转,看看厂里情况,边走边聊。好些日子没来了,怪想念的。”
杨厂长连忙应下:“听您的,听您的!”
一群人簇拥著,浩浩荡荡直奔车间。
——
锻工车间里,炉火正旺,火星子噼啪乱蹦。
高阳站在炉前,手里长钳稳如泰山,正锻打一根轴件,铁花四溅,映得他脸庞稜角分明,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
忽然车间门一开,一群人涌了进来,皮鞋踩在洋灰地上咯噔咯噔响。
罗主任眼尖,一眼瞅见杨厂长和中间那位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心里一紧,腿都软了半截,赶紧上前:“厂长,各位领导……”
杨厂长摆手示意別出声,陪著娄振华慢慢往里走。
娄振华背著手,走得慢,看得细,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时不时停下问工人两句,声音不高不低,透著股子亲切劲儿:
“几级工了?”
“干几年啦?”
“这个月任务吃得消不?”
工人们哪见过这阵仗,一个个紧张得话都不利索,有的连扳手都拿反了。
走到三號炉前,娄振华忽然停住。
他盯著炉前那个年轻工人——一身蓝工装被汗溻透了,动作沉稳,一锤一锤,不急不躁,透著股远超同龄人的稳当劲儿。那大锤落下去,噹噹的,听著就扎实。
娄振华眼睛微微一亮。
他没吭声,就站在旁边静静看著,那眼神跟鑑赏古董似的。
高阳早察觉有人过来,却头都没抬,手上活儿一刻不停。等一锻件成型,放进料筐,才转过身,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一抬头,正撞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高阳微微一怔。
这人看著眼熟,穿戴气派,不像是厂里的领导。那身呢子大衣,这年月可没几个人穿得起。
杨厂长连忙上前介绍,声音里都带著股子兴奋劲儿:“高阳,这是咱们厂董事娄振华同志。娄董,这是高阳,锻工车间的先进工人,刚转正就评上一级工,破了咱们厂的纪录!”
娄振华上下打量高阳,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又落在那把磨得鋥亮的钳子上,笑道:“高阳同志,你的名字我听过。见义勇为抓小偷,杨厂长亲自表彰的,对吧?”
高阳不卑不亢,点头问好:“娄董好。”
娄振华缓缓开口:“干几年了?”
“刚转正,不到俩月。”
娄振华微愣,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不到俩月就一级工?”
杨厂长连忙接话,跟表功似的:“是!高阳技术过硬,提前考核通过,实打实的本事。厂里好多老工人都夸他。”
娄振华点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钳子,手柄上缠著布条,磨得光溜:“刚才那活儿我看了,火候准,锻得规整,年轻人有前途。这手艺,没个三五年练不出来。”
高阳心里一动。
这娄董,眼光真毒,几眼就看出门道。不愧是老东家出身。
他谦逊一笑:“娄董过奖,还在跟师傅学呢。师傅教得好。”
娄振华看著他,忽然问:“多大了?”
“十七。”
“十七……”娄振华重复一句,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意味深长,像藏著什么话没说。
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巡视。
杨厂长跟在后面,心里犯嘀咕:娄董怎么对高阳这么上心?俩人以前也不认识啊?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
娄振华把车间、仓库、食堂全转了一圈,前后一个多钟头,才回了会议室。
茶已沏好,瓜子花生摆上桌,都是挑好的。
杨厂长亲自倒茶,试探著问:“娄董,您今儿过来,是有什么指示?”
娄振华抿了口茶,淡淡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深浅:“老杨,別多想。元旦在家閒著,这厂子毕竟是我父亲一辈子心血,我这个董事也该来看看。心里头惦记著。”
杨厂长连连点头:“娄董有心了,厂里一切都好,您放心。”
娄振华放下茶杯,忽然话锋一转,跟聊家常似的:“刚才那个高阳,锻工车间的?”
杨厂长一愣:“是,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娄振华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放下,“就是这小伙子不错,踏实,技术好,精气神足,厂里这样的人才,得多培养。年轻人是咱们厂的未来。”
杨厂长连忙应著,心里头却更纳闷了:“是是是,高阳父母也是咱们厂老人,工伤走得早,他是接班进来的。根正苗红。”
娄振华听了,沉默片刻,轻轻嘆道:“不容易。能走到这一步,更不容易。”
又坐了一会儿,娄振华起身告辞。
杨厂长送到门口,临上车前,娄振华忽然回头,那眼神郑重得很:“杨厂长,高阳那孩子,替我多关照点。”
杨厂长一愣,连忙点头:“您放心,娄董!我一定上心!”
轿车驶离,消失在晨雾里。
杨厂长站在门口,望著那车屁股,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娄振华今儿这一趟,醉翁之意不在酒啊……难不成,就是为了高阳来的?可他为啥对一个工人这么上心?
——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转眼传遍全厂,连厕所里都有人在嘀咕。
“哎哎,听说没?娄半城来厂里了!”
“哪个娄半城?”
“还能有谁!以前娄氏钢铁的老东家,大资本家娄振华!”
“他来干嘛?”
“不知道,到处转了转,跟视察似的。”
“我听说,在锻工车间盯著一个年轻工人看了老半天!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谁啊?”
“还能有谁!高阳啊!就是那个先进个人!”
“高阳?他怎么跟娄董扯上关係了?那可是娄半城啊!”
“谁知道呢,这里头准有事儿!保不齐人家认识呢。”
锻工车间里,工友们看高阳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是佩服、羡慕,现在多了层说不清的神秘,跟看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
师傅李全忠凑过来,压著嗓子问,那表情跟做贼似的:“高阳,你跟娄董是不是认识?跟师傅说实话。”
高阳摇了摇头,淡定道,手上活儿没停:“不认识。”
“那他咋专门盯著你看?站那儿好几分钟,跟相女婿似的!”
高阳心里明镜似的。
十有八九是娄晓娥回家提了自己,娄振华记了名。今儿明著视察,实则是来看看他这个人。老狐狸,心思深著呢,面上不露,心里头全算计到了。
他笑了笑,隨口道:“许是看我活儿干得利索吧。咱这手艺,谁看了不说好?”
李全忠满脸不信,可也问不出別的,只能悻悻走开,边走还边嘀咕:“这小子,嘴严实著呢。”
第四十四章 娄振华视察红星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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