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蹲下身，用铁棍轻轻捅了捅青年的肩膀。
    没反应。
    又捅了捅，还是没反应。
    他把铁棍放在一边，伸手探了探青年的鼻息，呼吸很微弱。
    赵匡胤把人翻了个面。
    青年的脸更清楚了些。眼窝深陷，脸颊凹进去。嘴唇乾裂得厉害，有的地方已经结痂。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赵匡胤眉头一挑，回头喊了一声：“灵儿，拿水来！”
    赵武灵和韩重贇赶紧跑过来。赵武灵解下水囊，递给赵匡胤。
    赵匡胤把水囊凑到青年嘴边，一点一点往里灌。他灌得很慢，怕呛著他。
    水顺著嘴角流出来一些，但大部分还是进去了。青年喉咙动了动。
    忽然，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停下来，睁开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人。
    “你，你们是？”，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赵匡胤把水囊凑到他嘴边：“別说话，先喝水。”
    青年又喝了几口，喝完，眼神清明了一些，挣扎著想坐起来。
    “別动。”，赵匡胤按住他的肩膀，肩膀硌手得很，全是骨头，“你太虚弱了，先躺著。”
    青年却执意要坐起来，他撑著地，一点一点坐直身子。坐直之后，喘了好一会儿。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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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匡胤摆摆手：“举手之劳。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倒在这荒郊野外？”
    青年虽然瘦得脱了相，但隱约能看出原本清秀的样子。眉清目秀，皮肤白净，应该是个读过书的人。
    “在下姓秦，名韜略，是从南方逃难过来的。”
    赵匡胤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了看赵武灵，又看了看韩重贇，两人也是一脸惊讶。
    南方逃难？
    他以为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说你是从南方逃难过来的？南方？”
    秦韜略点头。
    赵武灵在旁边好奇地问：“南方不是很富庶吗？听说那边不打仗，比北边好多了。你为什么要逃难？”
    她从小听人说，南方好，南方富，南方不打仗。在她心里，南方就是天堂一样的地方。
    秦韜略苦笑一声，“姑娘有所不知。南唐国主李璟，昏庸无能，残害百姓。他在位这些年，横徵暴敛，苛捐杂税多如牛毛。百姓种地的要交粮，做买卖的要交税，连生孩子都要交钱。生一个孩子，交一贯钱，交不起的，孩子就上不了户籍，成了黑户。”
    他说著，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他大兴土木，建宫殿，修园林，耗尽了民脂民膏。一座宫殿，要花几百万贯，几万民工，建好几年。他还宠信奸臣，听信谗言，忠良之士被他杀的杀，贬的贬。朝中上下，儘是些阿諛奉承之徒，没人敢说真话。百姓活不下去了，只能逃。逃得掉的，还能活；逃不掉的，就只能等死。”
    韩重贇在旁边听著，忍不住插嘴：“可我听说南唐挺富庶的，比咱们这边好多了。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这样？”
    在他的认知里，南唐一直是个好地方，鱼米之乡，富庶繁华。北方打仗，南方不打仗，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那些南来的商人，一个个穿得光鲜亮丽，说话文縐縐的，看著就是有钱人。
    秦韜略看了他一眼，嘆气道：“这位大哥，你听说的，那是以前的事了。李璟刚即位那几年，確实还行，还有几分明君的样子。可这些年，他越来越昏庸，越来越残暴。我们这些老百姓，活不下去了，才逃出来的。但凡能活下去，谁愿意离乡背井，跑这么远？”
    赵匡胤听著，心里很是惊讶，李璟是昏君？
    在他的认知里，南唐后主李煜才是有名的昏君，成天只知道吟诗作对，不理朝政，最后把国家玩没了。李璟作为李煜的父亲，虽然也有过失，但好像没这么不堪吧？史书上记载，李璟在位期间，南唐还算稳定，怎么到了秦韜略嘴里，就成了这个样子？
    他压下心中的疑惑，又问了一句：“你父母呢？也逃出来了吗？”
    秦韜略沉默了，低下头，盯著地面，不说话。
    赵匡胤明白了，大抵是死在逃难途中。
    这年头，死个人太正常了。饿死的，病死的，累死的，被乱兵杀死的，被流寇砍死的，隨便一个理由，人就没了。能活著走到这里的，都是命大的。那些走不到的，就只能埋在路边，做个孤魂野鬼。
    他嘆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块乾粮，递给秦韜略。
    “拿著，吃点东西。吃完就走吧，自己找个地方活下去。”
    秦韜略接过乾粮，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著嚼著，泪就流下来了。
    “多谢恩公。恩公大恩，秦某没齿难忘。”，他一边吃一边哭，狼吞虎咽的，差点噎著。
    赵武灵赶紧把水囊递给他，他又喝了几口，才顺过气来。
    “那就再见了。”，赵匡胤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赵武灵和韩重贇说：“走吧。”
    三人准备继续赶路。
    刚走出几步——
    扑通一声。
    秦韜略扑过来抱住赵匡胤的腿，把他扑得一个踉蹌。
    “你做什么？！”，赵匡胤有些恼火，这人怎么这样？给你吃的喝的，救你一命，你还缠上了？
    “恩公！小心！”
    嗖！
    赵匡胤听见声音，本能地一偏头。一根箭贴著他的耳朵飞过去，箭风颳得他耳朵生疼。
    箭正正地射在他刚才站的位置。箭尾的羽毛微微颤动，箭身没入泥土里，只露出一小截箭杆。
    赵匡胤顺著箭射来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雾气中，隱隱约约有一个人影。那人骑著马，手里拿著弓，冷冷地看著这边。雾气太浓，看不清他的脸。
    韩重贇反应最快。他一把拉起赵武灵，往旁边的草丛里躲。赵武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拖著跑。等赵武灵反应过来，她挣扎著要往赵匡胤那边跑，被韩重贇死死按住。
    “別动！你过去是添乱！”，韩重贇手上用了力气。
    赵武灵还要挣扎，手脚並用地踢打，被韩重贇一把捂住嘴，按在草丛里。
    赵匡胤握著铁棍，盯著人影。
    那人没有走，也没有再射箭，就这么冷冷地看著。
    双方隔著雾气对峙，谁也没有动。
    秦韜略抱著赵匡胤的腿，浑身发抖。他小声说：“恩公，那人追了我一路了。他是……”
    赵匡胤没有低头看他，一直盯著人影，“是什么？”
    秦韜略害怕到忍不住发抖，抖得话都说不利索：“他是，他是五鬼手下的人级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