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隨著这声惊喜的呼喊,一个穿著红白条纹毛衣,扎著两个歪歪扭扭羊角辫的身影,炮弹一样撞进屋里,直接撞到徐安的怀里。
徐瑶的小脸兴奋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拽著徐安的胳膊又蹦又跳:
“哥哥哥哥!你是不是真的当上刑警啦?是不是能抓坏蛋?像电视剧里那样!”
前世,这声音最后留给徐安的记忆,是十二岁生日那天,她拽著他衣角,仰著小脸说“哥哥,我要吃带葡萄乾的蛋糕”。
然后,就在第二年杨柳刚抽芽的傍晚,她去离家很远的大马路边的杂货店买作业本,再也没有回来……
暖黄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著。
晚饭格外丰盛。
李素珍把留著过年的腊肉切了一盘,炒了鸡蛋,还燉了一碗徐安最爱吃的萝卜粉丝汤。
徐瑶嘰嘰喳喳,问题不断:
“哥,你有枪吗?”
“哥,你是不是要学开摩托车?”
“哥,你以后会不会很忙,不经常回家?”
徐安耐心地一一回答,目光却贪婪地扫描著眼前的一切:
妹妹说话时皱起的小鼻子,母亲给他夹菜时袖口磨损的毛边,父亲沉默喝酒时微微佝僂却依旧宽厚的肩膀。
这一切,曾是他前世无数个梦里出现的画面,如今却如此触手可及。
“对了,爸,妈,”
饭吃到一半,徐安夹起一块萝卜块,看似隨意地开口道,
“厂里最近……风声是不是更紧了?”
轻鬆的气氛微妙地凝滯了一下。
父亲徐建国和母亲李素珍都是江兴市第二机械厂的职工。
厂子辉煌时生產过“东风”牌小型农用拖拉机的变速箱齿轮,机器轰鸣声曾是船村这一片最权威的背景音。
但现在,那轰鸣声时断时续已经很久了。
三年前,南方讲话像一阵春风,吹活了南方,却也吹皱了机械厂这潭日渐沉寂的水。
风声越来越紧,谁都明白,“下岗”这两个字,就像悬在车间顶棚的锈蚀行吊,不知哪天会砸到谁头上。
父母会刻意避开这个话题,但那种山雨欲来的惶然,比嘆息更沉重。
徐安的话让一家人晚饭气氛变得沉闷起来。
就连徐瑶也屏住了呼吸。
徐建国放下酒杯,嘆了口气:
“唉,昨天开了大会。第一批名单……最迟下月底就要定。说是『优化组合』,实际上……”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李素珍也低下头,用筷子拨弄著碗里的饭粒。
双职工家庭,在这种浪潮前尤其脆弱。
徐安的心揪紧了。
前世的轨跡,就是父母互相推让,最后母亲为了保住父亲稍好一点的岗位和可能延迟的“工龄买断”补偿,先下了岗。
不久后第二波浪潮袭来,徐建国也没能倖免。
双双失业后,靠著微薄的积蓄和打零工度日,加上妹妹徐瑶的被拐,母亲的头髮在那几年迅速花白,父亲的腰也更弯了。
“爸,妈,我有个想法。”
徐安放下碗筷,目光清澈,
“既然风声这么紧,躲是躲不过的。我们不如……主动一点。”
“主动?”
李素珍不解。
“嗯。”
徐安指了指窗外,
“咱家这个位置,底楼,临著这条路,去前面大路也不远,船村住的人这么多,如果……我们把临街这面墙打开,开一个小卖部,卖油盐酱醋、菸酒糖茶、小孩子零食,本钱不大,但肯定比厂里那点工资强,也稳定。”
徐建国和李素珍都愣住了。
破墙开店?
这念头他们可从来没想过,风险太大不说,会被人说成“不务正业”,也拉不下国企职工的脸面。
“第一批下岗,补偿可能是最多的,毕竟政策鼓励,后面的,会越来越少,”
徐安继续说道,语气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察,
“早动手,能选好位置、办下执照,占住这个门口。等后面大家都反应过来,就难了。爸,你的钳工手艺,打个货架、修个冰柜没问题;妈,你心细,算帐管货最合適。”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却更有力,
“我现在有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但家里基本开销我能顶一部分。这店,就算刚开始赚得不多,是个指望。总比到时候……两头落空强。”
徐安的话,让徐建国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李素珍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眼神从迷茫渐渐亮起一丝光。
徐瑶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感觉气氛严肃,便乖乖扒饭,一双大眼睛在父母和哥哥之间骨碌碌转。
“你……你怎么想得这么周全?”
徐建国终於开口,目光复杂地看著儿子。
眼前的徐安,明明还是那个他熟悉的性格有些內敛的儿子,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种他看不懂的沉稳和果决。
“在分局上班,听人閒聊,说南边好多厂子都这样,工人自己找出路。形势比人强,爸。”
徐安给了个合理的解释。
“先不急著决定,你们慢慢考虑。反正,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
他笑了笑,看了一眼正偷偷把一大块肥肉夹到他碗里的徐瑶,
“也有我先顶著。”
饭后,徐瑶迫不及待地催著切蛋糕。
简陋的奶油蛋糕,在她眼里却胜过一切珍饈。
她坚持把最大的一块,带著唯一那颗红樱桃的,分给了徐安。
“哥,你吃了就能抓好多坏蛋!”
徐安接过蛋糕,低头看著妹妹仰起的、纯净无瑕的小脸,鼻腔猛地一酸。
她笑得没心没肺!
前世,她被拐走时,口袋里还装著攒了很久想买一个新铅笔盒的零钱。
那铅笔盒,他后来在解救她时,在黔省那个家徒四壁的土屋里,从未见过。
“瑶瑶。”他声音有些哽。
“嗯?”
“以后放学,必须和同学一起走,直接回家。不许一个人在街上乱跑,不许跟陌生人走,哪怕他说是爸爸妈妈的朋友,记住了吗?”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徐瑶被徐安的样子嚇了一跳,用力点头:
“记住了,哥。我肯定听话!”
“还有,”
徐安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领到的第一笔津贴,从里面分出一部分,塞进妹妹手里,
“明天去买那个你看了好几次的塑料铅笔盒,带乘法口诀的那种。”
徐瑶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得说不出话来。
她紧紧攥著那几张温热的钞票,用力点头,然后欢呼一声,又扑上来抱住徐安的脖子。
徐安闭上眼,將脸埋在她带著肥皂清香的头髮里。
脑海里,前世黔省深山里的风雨声、妹妹被生活磨去所有光彩的麻木眼神、重逢时那撕心裂肺却流不出一滴泪的痛楚……如潮水般涌来。
第31章 破墙开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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