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徐安下楼,就在城南分局办公大楼的西北角,一幢二层的小楼赫然在视线里出现。
果然和前一世一模一样!
徐安的宿舍就在小楼的二楼上。
通往二楼的楼梯下有一扇白铁皮打造的铁门。
不过铁门平时一般也没人关上,公安局的大院里,没人敢来胡作非为。
铁门外,靠近墙角的地上长著一棵不知名的绿色过冬植物,一看就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进门,上楼梯,右拐,徐安掏出口袋里的钥匙,“吧嗒”一声,门开了,一间十来个平房的小间出现在徐安面前。
屋內,朝北的窗口摆著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屋子里还有一张单人床。
屋里也没有炊具,住宿舍的都在分局食堂吃饭。
这就是自己前一世住过的宿舍!
环顾了一圈后,徐安把朝北的窗户打开通气。
出门后,关上门后,徐安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对门的门口地面水泥地,磨得有些发亮,不用说,就是斌子的房间了。
斌子房间的旁边,正对著楼梯上来的一间是厕所,一扇门进去,里边隔开,分男女,不过以前大家上厕所时一般会在第一道门那里喊一声“有没有人?”
没听到里面回答“有人”后才进去。
往东边望过去,走廊的两边分別有三间,徐安看到,最旁边的那间门口靠东边的窗口,墙上拉著几根线,上面晾著几件女性衣服。
……此刻,徐安的记忆全部復活了!
朝南的第一间是庄莘妍的房间,在庄莘妍还没有牺牲的时候,她的房间里总是保持著安静。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再过来的一间是小霞的。
其他几间,似乎不经常住人。
徐安呼出一口气,下了楼,他朝食堂方向望了望,此时,斌子一定还在办公室里待著,因为还没到食堂晚上开饭时间。
李胜军盗窃案的卷宗,还需要他一个人完成。
不过,有了前面自己带著他做廖东国“11?9”杀人案的卷宗,他应该学会了如何把卷宗做得规范完备,即使依葫芦画瓢,也差不到哪儿去。
徐安出分局大门,来到了外面大街上。
徐安之所以要向队里请一天假,是有事情要处理。
原本,请半天就够了,他临时想到自己在城南分局上班的事家里还不知道,就索性对王光明说请一天,没想到,王光明竟爽快地答应了。
出分局大门后,徐安看了看表,这个时间点上,大街上人来人往,正是一天里最忙碌的时段之一,学校放学、单位和工厂下班,94年的下班高峰期,满大街都是自行车和摩托。
徐安心想,此时到汽车站坐车肯定是来不及了。
索性沿著分局前面的大街往前走,直到快要拐到安长街的时候,徐安看到了路边的一家蛋糕店。
他驻足了一会儿之后,推开店门,花二十八元买了一个蛋糕。
蛋糕是奶油拉花的老式样,装在印著“喜庆”二字的硬纸盒里。
徐安用网兜提著蛋糕,刚出店门,正好看到一辆计程车经过,就立刻喊了一嗓子。
计程车靠路边停下,徐安上前,拉开车门,朝司机喊道:
“去船村。”
司机犹豫了一下:“船……村?可不近啊!”
“没事,你打表,我照付!”
徐安回了句,司机不再说话,调转车头,
车子沿城南大街一直往西开,直到两边没有房子后,车子开上了柏油马路。
又开了约十来分钟后,路两边开始出现了高大的厂房。
“师傅,前方路口,往左拐。”
徐安指挥司机。
两分钟后,车子在拐上左边的路后不久,前面出现的是土路,车子进不去。
徐安遂付了车钱,下车。
等双脚落了地,徐安看到了1994年的船村,夕阳正把西边那片机械厂杂乱的职工住房镀成温暖的橘红色。
隨著脚步往前走,空气里传来煤球炉子呛人的烟味,公共水池边洗菜的水腥气,还有不知哪家飘出的、扎实的酱油烧肉香。
这混合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徐安的心臟。
1994年的老家,我徐安回来了!
徐安按捺住砰砰的心跳。
拐进船村那条熟悉的土路时,他的脚下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徐安的家,是那排红砖楼最把头的一户,底楼,带一个用碎砖和废木料围起来的十平米小院。
院墙上,父亲徐建国去年种下的爬山虎已经枯黄,藤蔓纠缠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地图。此刻,那扇漆皮剥落的绿色木门里,正透出昏黄的光,还有隱隱的、属於家的喧嚷。
他站住了。
足足一分钟,只是看著那扇门。
最后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
母亲李素珍围著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和一丝难以置信:
“安安回来了?你张叔叔下午在分局办事,回来说在分局看到你了,我们还不敢信……”
她身上有葱花和油烟的味道,是徐安前世在无数个追逃的深夜、在异地冰冷的招待所里,魂牵梦縈却又最不敢细想的气息。
“傻站著干什么,快进来!”
父亲徐建国坐在那张榫头鬆动的旧藤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参考消息》,但眼神根本没在报纸上。
他嘴角抿著,那是他极力克制喜悦时的习惯表情,可眼角的皱纹却舒展成温暖的弧度。
他上下打量著儿子崭新的警用棉大衣,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
“真的分配在……分局?”
“嗯,是的,城南分局,刑警大队,侦查员。”
徐安把蛋糕放在桌上,掏出口袋里的一个工作证,轻轻推过去。因为徐安的警號还未核定,城南分局发给他的是江安市局统一製作的工作证,供內部使用和进出单位。
“本来在南河街道派出所的,分局的领导后来做了调整。”
徐建国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手指无意识地在“江兴市公安局”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李素珍擦了擦手,也凑过来看,眼眶忽然就红了。
李素珍突然看到徐安左手上的纱布,担心地问道;
“安安,你的手怎么了?”
徐安轻描淡写地说道:
“没事儿,我不小心划破的,都快好了。”
“真没事吗?”李素珍不放心地问。
“真没事儿,妈,以后我会小心的。”
徐建国摘下眼镜,目光扫过徐安的左手,用力眨了眨眼,说出一个字:
“好……好。”
他把工作证递还给徐安,声音有些沙哑:
“收好。这份工作……责任重。”
“我知道,爸。”
徐安点头。
重生的灵魂经歷过太多生死一线,此刻的平静不是初生牛犊的无知,而是千帆过尽后的篤定。
“妈!哥哥回来了?”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屋外传来。
这声音,在徐安听来,却像一根极细的针。
它穿过三十年的时光和黔省大山的浓雾,直直刺入徐安灵魂最痛楚、最乾涸的角落!
第30章 船村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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