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青山侯府深处，一间被多重隔绝、警戒阵法笼罩的密室中，只点著一盏光线柔和的“气”灯。
    张良独坐案前，手指轻轻拂过桌上一枚巴掌大小、通体呈现温润白玉质地的椭圆形法器。
    这便是离京前，欧阳珏悄悄塞给他的“讯符盘”中的符文器具。
    据她所言，此物出自工部將作监，以特殊手法炼製，成对使用，能在万里之內传递清晰的声音，且极难被拦截或窥探，只是每次启用消耗颇巨，非四镜修者不可用，朝廷官员配置极少。
    此器在郑国公府也只不过三套，直通郑国公欧阳靖，非紧急情况不能使用。而这一件，就是欧阳珏以前来九山县，郑国公交给她用的。
    他凝神静气，指尖泛起一丝淡金色的真元，缓缓注入符盘中央一处微凹的阵法枢纽。
    符盘轻轻一震，表面浮现出细密如星斗的银色光点，这些光点迅速游走、连接。片刻后，郑国公欧阳靖苍劲的声音传来：“良儿，何事这么紧急？”
    张良废话也不多讲，直接讲敘“雷霆大炮”的事情，並请求他知会右相。
    欧阳靖听后深知事关重大，急忙赶往右相府，与右相谢知远见面。
    良久，谢知远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比之前更为肃穆：“张侯爷所言……可有夸大？此事关乎国本，不容半分虚言。”
    欧阳靖看向谢知远，两人目光中似有交匯。欧阳靖沉声道：“此物若真，確为国之重器，乃至……神器。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蛮族擅骑射，集群衝锋势不可挡，我边军往往需以人命、军阵硬撼。若有此等远程破坚利器置於关墙之上……”
    谢知远接口，语速加快，带著久居中枢者特有的敏锐：“不止边关。水师楼船若配备此物，海上对阵將占儘先机。据守雄城险关者，倚仗亦可动摇。乃至……对高阶修士的威慑。”
    “要赶紧嘱咐张侯爷，此物图纸、关键匠师、核心材料配方，必须绝对掌控，万不可有失。”
    “张良已下令，所有相关一切，列为九山最高机密，参与核心者皆已立下心魔大誓，工坊区域提升为绝密禁区，由数位第四境前辈亲自镇守。”欧阳靖回道。
    “不够。”谢知远断然道，眼中闪过一丝果决，“此等重器，非一郡一地可独专，亦非张良侯府私兵可万全守护。必须立即呈报陛下，由朝廷接手后续研发、生產、布防。张良做得对，第一时间告知郑公。此事，张良功莫大焉。”
    欧阳靖也点头：“良儿心思縝密，顾全大局，是非常好的。此物现世，乃我大周之幸。然怀璧其罪，消息一旦走漏，九山恐成眾矢之的。朝廷必须儘快介入。”
    谢知远与欧阳靖对视一眼，均脸色凝重。
    “可。”谢知远当即决断，“此事不宜拖延。老夫即刻进宫，面稟陛下。郑公，你联络兵部公孙治，他乃匠作大宗师，绝对可靠。让他准备隨时听陛下圣旨调遣。”
    欧阳靖頷首：“公孙治確是不二人选。工部將作监亦有几位大匠忠心可靠，技艺精湛。此事需绝对保密，人选必须精挑细选，寧缺毋滥。皇室那边……”
    “姬保华长老可担此任。”谢知远道，“他是皇室长老，曾数次去九山，修为、忠心皆足，有他代表皇室坐镇，更为妥当。兵部也需派出绝对高手隨行护卫，以防万一。”
    三言两语间，两位朝廷巨擘已定下基调。
    欧阳靖当即又打开符文通讯器，让谢知远对尚在等候回音的张良说道：
    “张侯爷，”谢知远语气郑重：“你与九山上下，务必严守秘密，加强戒备。朝廷之人抵达前，格物院那尊……『雷霆大炮』，绝不可再行测试，以免动静外泄。所有相关人等，一律不得离开九山，与外界的通讯需严加监控。你可能做到？”
    “右相放心，晚辈以性命担保，必不使消息走漏半分。”张良肃然应诺。
    “好。”谢知远不再多言，“你且静候。最迟明日午时，应有確切旨意与人选名单传於你。保持此符盘联络畅通。”
    “是。”
    光影缓缓消散，符盘光芒熄灭，恢復成温润白玉模样。张良轻轻將其收起，长吁一口气。后背竟已微微见汗。
    与这两位大佬沟通，即便只是隔空传讯，事情太大，压力亦是不小。所幸，结果如他所愿。
    他推开密室门，陆放江正静候在外。
    “如何？”陆放江低声问。
    “右相连夜进宫了。”张良简短道，眼中光芒闪动，“朝廷很快会派核心人马过来。陆先生，通知鲁大师他们，暂停一切非必要的测试，全力进行理论完善与安全性改进。”
    “从此刻起，格物院那片区域，许进不许出，所有人员出入严格记录核查。亲卫营加派一倍人手，明暗哨结合，方圆三里內，有任何可疑动向，立即上报。”
    “是，侯爷。”陆放江领命，匆匆而去。
    张良走到院中，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星斗稀疏，一弯残月斜掛天边。
    九山郡的灯火大多已熄灭，一片寧静。但他知道，这份寧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国之重器，足以搅动天下风云。是福是祸，是登天之梯还是万丈深渊，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举一动之间。
    “雷霆大炮……”他低声自语，指尖仿佛还残留著那冰冷金属与狂暴雷力的触感。
    几乎就在张良结束通讯的同时，神京城，皇城，养心殿。
    儘管已是深夜，但皇帝姬彦並未安寢。
    身为大周天子，修为高深的练气修士，他需要的睡眠本就极少。
    此刻，他正披著一件明黄色常服，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殿內烛火通明，安静得能听见银炭在兽炉中轻微的嗶剥声。
    忽然，殿外传来当值大太监略显急促却仍压低的声音：“陛下，右相谢知远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言称关乎国运，刻不容缓。”
    姬彦手中的硃笔一顿，抬起眼。谢知远是老成谋国之臣，若非真正惊天动地的大事，绝不会深夜如此急切求见。
    “宣。”他放下笔，声音平静无波。
    片刻，谢知远快步走入殿中，即便深夜紧急，他步伐依旧沉稳，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让姬彦心中微微一沉。
    “臣，谢知远，参见陛下。深夜惊扰圣驾，罪该万死，然事態紧急，关乎社稷重器，不敢不报。”谢知远躬身行礼，语速比平日快了几分。
    “平身。赐座。”姬彦抬手，示意侍立的太监搬来锦凳，目光如炬地看著谢知远，“是何等重器，竟让谢相如此？”
    谢知远並未就坐，而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將方才从欧阳靖处所得张良的格物院中关於“雷霆大炮”的一切，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稟报给皇帝。
    他深知此事重大，措辞极为谨慎，既突出了此物的划时代意义与恐怖威能，也点明了其目前的局限与风险。
    隨著谢知远的敘述，姬彦脸上惯常的平静如水渐渐被打破。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到惊诧，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深沉的凝重与锐利。
    当听到“八百步外，可威胁第四境修士”、“理论射程千五百步”、“若用於战阵，其威不可估量”时，这位已登基七十二年、见惯风浪的大周天子，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御案光滑的桌面。
    “……张良建议，由朝廷派遣绝对可靠之大匠、高手，秘密前往九山，会同研发，待完善后秘密转移。”
    “臣与郑国公欧阳靖商议，以为此议妥当。眼下九山反是灯下黑，不易被各方势力窥探。然朝廷必须立即介入掌控，以防不测。”谢知远最后总结道。
    殿內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姬彦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宫墙，看到遥远的北地九山，看到那尊被称为“雷霆大炮”的凶器。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姬彦才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谢知远，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物，確为国器。张良献器有功，忠心可嘉。谢相，此事由你与郑国公全权负责，调派得力人手，务必秘密、迅速。”
    “著，工部將作大监、匠作大宗师公孙治，即日挑选工部將作监內最可靠、技艺最精之三位大匠，卸去一切职务，听候调遣。”
    “著，皇室长老姬保华，挑选两名精通阵法、炼器之皇室供奉，一併前往，代表皇室监督协理。”
    “著，兵部尚书即刻密调三名第五境供奉，两名为武道，一名为练气，皆需忠心不二、行事縝密，负责此行护卫及九山期间之绝对安全，必要时有临机专断之权。”
    “所有选派人员，皆需立下心魔大誓，保守秘密。对外统一宣称，赴各地巡查军工或执行秘密任务。一应行程，由『暗梟』安排，务必隱匿行踪。”
    “命张良，总揽九山一切事宜，协调各方，確保研发顺利、秘密不泄。朝廷人员抵达后，一切听从张良与公孙治、姬保华及兵部供奉首领共同议定。”
    “待『雷霆大炮』改良定型、图纸配方完备、可稳定小规模製作后，由兵部供奉亲自押解核心资料及一尊成品，秘密运回神京，入皇室秘库及將作监绝密工坊封存、研究。”
    “此事，列为朝廷最高机密『甲上』，除朕、你、郑公、及一应执行人员外，不得入他人之耳。凡有泄密者，无论官职身份，立诛九族。”
    一连串清晰而果断的命令从皇帝口中吐出，显示出这位天子对此事的高度重视与雷霆手腕。
    “臣，遵旨！”谢知远躬身领命，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皇帝如此迅速而周全的决断，无疑是最佳安排。
    “告诉张良，”姬彦目光深远，补充道，“此物关乎国运，让他用心办事。待此事了结，朝廷不吝封赏。北疆之事，朕亦记在心上。”
    “是，陛下。臣即刻去办。”
    谢知远退出养心殿时，东方天际已微微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步履匆匆地向宫外走去。
    手中，已握有调动相关人员与资源的皇帝手諭。一场围绕著“雷霆大炮”的绝密行动，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