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二百九十五年，二月十八，黄昏。
    夕阳的余暉將九山郡的城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炊烟裊裊升起，与天边的晚霞融在一起。
    青山侯府內，僕役们正张罗著晚饭，后厨飘出燉肉的香气。张良刚从郡守府回来不过半刻钟，连身上那件略显庄重的侯爵常服都未来得及换下，陆放江便已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从容不迫、捻须沉吟的师爷，此刻脸上竟带著几分罕见的激动与急切。
    他年过七十，因练气修为深厚，望之如五十许人，但此刻眼中闪烁的光芒，却让张良想起当年在九山初见时，他剖析李家罪证、布局收网时的锐利。
    “侯爷，您可算回来了！”
    陆放江不等张良在厅中坐稳，也顾不上主从礼仪，上前一步便抓住了他的手臂，力道竟是不小，“快，隨老夫去格物院！鲁大师他们……成了！真的成了！”
    张良被他拽得微微一趔趄，心中却是一动。
    陆放江口中的“成了”，又是在他离山这月余期间，格物院定是有了不得的突破。
    他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反手扶住陆放江的手臂，低声问：“陆先生，何事如此急切？是『驯雷』有重大进展？”
    “何止是进展！”陆放江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兴奋与震撼：“是『大炮』！以雷霆之力推动巨物、远距离轰击的『雷霆大炮』！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从未见过此等凶器！”
    雷霆大炮！
    张良瞳孔骤然收缩。他原本的设想，是逐步实现“电”力应用，甚至向著“內燃机”方向探索，却未曾想鲁墨子等人竟另闢蹊径，直接跳到了这般军事用途的凶器上。
    对第四境、第五境的修行者而言，饮食已非必需，他当即道：“走！”
    两人一路疾行，穿过侯府后院，直奔城西的格物院。沿途街道两侧，已可见零星悬掛的“气”灯——那是张良上京格物院前，提出的改良版，以蕴含微量“阳雷”“阴雷”的储存装置，输送进“灯丝”，然后灯丝在阳雷、阴雷的融合反应作用下，发出光照。
    才离开几天，已经用上了。证明材料、符文、阵法上，確实得到了巨大的突破。“气”灯光线稳定柔和，將暮色中的街巷照得通明。
    张良离山不过月余，见此进展心中亦感欣慰，但此刻他的心思全在那“雷霆大炮”上。
    与这民生所用的“气”灯相比，陆放江口中的“雷霆大炮”，简直是另一个层面的存在。
    格物院深处，一號大型试验工坊。
    此处占地颇广，原是鲁墨子专属的工坊之一，为了保密与研究便利，周围以厚墙隔开，更有亲卫日夜轮值看守。
    张良与陆放江验过腰牌，穿过三道防护阵法，才踏入工坊內部。
    工坊內灯火通明，数盏大型“气”灯將广阔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空气中瀰漫著金属、灵材、以及淡淡的臭氧气息——那是高强度雷霆之力残留的痕跡。
    七八个人匠师、符师正围在工坊中央一处被阵法隔绝的区域忙碌著，见张良到来，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
    “侯爷！”鲁墨子洪亮的声音率先响起。
    这位匠作大宗师今日未穿袍服，只著一身沾著油污的皮质工装，花白头髮隨意束在脑后，脸上却泛著兴奋的红光。
    他身旁站著王凤君，这位专精符阵的女修器师今日也换了利落的劲装，正仔细检查著地面上铭刻的复杂阵图。
    杨杰可与敬海燕夫妇也在场，二人神情凝重，目光紧紧盯著工坊中央那件物事。
    张良的目光，瞬间被那物吸引。
    那是一尊通体暗沉、泛著金属冷光的巨大造物。
    它长约两丈，造型粗獷而充满力量感。主体是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金属管，管壁厚达三寸，表面铭刻著密密麻麻、细如髮丝的银色符文，这些符文並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般吞吐著微光。
    金属管的后部连接著一个更加复杂的结构——那是一个由多层嵌套的金属环、晶石阵列、以及繁复符阵构成的“激发舱”，舱体半透明，隱约可见內部有狂暴的紫色电光在游走、蓄积。
    整个造物被固定在一个厚重的、带有轮轨的金属基座上，基座同样铭刻著稳固与减震的阵纹。
    儘管此刻处於静默状態，但这尊巨物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压抑、仿佛隨时会爆发出毁灭性能量的气息，已让张良这样的道器境强者都感到心悸。
    “这就是……雷霆大炮？”张良缓步上前，目光仔细扫过这尊凶器的每一处细节。
    “正是！”鲁墨子大步走到炮身旁，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凉的金属管壁，眼中满是狂热与自豪，“侯爷离山前，曾与老夫探討过『驯雷』之力的几种应用方向。”
    “您提过『以雷霆推动物体』的设想，老夫与王夫人、杨兄夫妇反覆推演，在材料、阵法、符文上接连突破后，发现储存、放大、定向发射雷霆之力，反而比您设想的平稳输送、转化要容易实现！”
    他指向炮身后部的“激发舱”：“关键在此！我们改进了您当初设计的『蓄雷阵』，结合你给出的一些大道符文，推演出一些阵文能將雷霆分离为阳雷、阴雷，並隔离、储存，然后『三重叠加』与『定向束缚』等阵文，將阳雷、阴雷碰撞，產生剧烈的能量波可定向发射。又老夫等的修器手段，炼製出了这个『雷元激发核心』。”
    王凤君接口道，声音却透著极大的兴奋：“侯爷，寻常雷法，无论掌心雷还是天师道五雷正法，皆是以修士自身为引，沟通天地雷灵，威力、射程、持续性皆受施法者修为与掌控力限制。”
    “而这尊『雷霆大炮』，是將雷霆之力预先储存、压缩、增幅，再通过这炮管內的『螺旋加速』与『定向稳定』符阵，將雷霆能量转化为具有极强衝击与破坏力的『雷罡炮弹』发射出去！”
    她指著炮管內壁那些螺旋状的银色纹路：“这些纹路並非装饰，而是老夫以你提供的大道符文为基础，结合对雷霆高速运动轨跡的观测，设计出的『雷罡螺旋轨』。”
    “雷能在其中会被不断加速、旋转、凝聚，出膛时已非散乱雷光，而是一团高度压缩、蕴含恐怖动能与破坏力的『雷罡弹』！”
    杨杰可补充道，语气凝重：“材料是最大难点。寻常金属，哪怕精铁，在如此高强度、高频次的雷霆能量冲刷下，几息间便会熔毁甚至爆炸。”
    “我们试验了数十种灵材配方，最终以『雷击木炭』、『深海沉银』、『地火精铜』为主材，佐以微量『空冥石粉』增加对空间能量的稳定性，由內人亲自以修器第四境的『心火』锤炼七天七夜，方成此管。”
    “炮身內嵌的三百六十处微型『分流』、『卸能』、『自愈』符阵，更是我们数人几番日夜凝聚的心血所在。”
    敬海燕轻声道：“激发舱內的『雷元核心』，是以三十六枚中品雷属性灵石为基，布成『符文阵法』，再以『混沌石』为媒介，將吸收储存的雷霆之力转化为更稳定、更易操控的『雷元』。”
    “每次激发，可消耗一枚灵石储备的能量。目前最大装填，是三十六枚灵石满额，但以现有炮身强度，连续激发三次便需冷却维护，否则有炸膛风险。”
    张良听得心潮澎湃。
    这已不是简单的“奇技淫巧”，而是融合了材料学、能量学、符阵学，乃至修器炼器之道的综合性战爭兵器！
    他走到炮身后方，仔细观察那复杂的操控界面——几个镶嵌著不同顏色晶石的拉杆、旋钮，以及一个用於瞄准的、带有简易刻度与镜片的观测筒。
    “射程？威力？精度如何？”张良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鲁墨子与王凤君对视一眼，由鲁墨子回答：“昨日深夜，在城北荒山无人区进行首次实弹测试。因是夜间，且布置了隔绝阵法与幻阵，动静未被外界察觉。”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后怕与兴奋交织的光芒：“测试用靶，是老夫以炼製上品灵器標准打造的『三层复合精铁靶』，每层厚一尺，中间夹有缓衝层，整体防御力……堪比寻常练气第四境筑基巔峰修士的全力护盾。”
    “装填三枚雷灵石，採用最低功率『一档』激发。”鲁墨子声音压低，“雷罡弹出膛时，声如闷雷，光若紫电。八百步外，精铁靶……第一层被直接气化，第二层熔穿大半，第三层严重变形。靶后山岩，被余波轰出一个深五尺、径一丈的焦坑。”
    张良倒吸一口凉气。
    八百步！近乎三里地！
    这已远超任何已知弓弩、投石机乃至低阶修士的常规攻击范围！
    而威力……三层尺厚精铁靶，还是炼製上品灵器的標准材料，竟被几乎贯穿！这还只是最低功率的“一档”！
    “若是满功率三十六枚灵石齐发呢？”张良沉声问。
    王凤君摇头：“尚未敢试。以阵法推演，若不计炮身损毁，满功率一击，足以在千五百步內，重创甚至击穿寻常武道第四境脉轮境强者的护体气血，对练气第四境金丹期修士的防护法术也有极大威胁。若是轰击城墙、军阵、舰船……其威不可估量。”
    她顿了顿，补充道：“精度方面，八百步內，可命中方圆三丈的固定靶。若有熟练炮手，配合观测筒与风速修正阵，精度还能提升。但对付高速移动的目標，尤其是高阶修士，则需预判与运气。”
    工坊內一时寂静。所有人都看著张良，等待他的决断。
    张良缓缓绕行雷霆大炮一周，指尖抚过那些冰冷的符文与金属。他能感受到这尊凶器內蕴的恐怖力量，也清楚它意味著什么。
    这不仅仅是一件新式武器。
    这是足以改变局部战场规则，甚至影响国与国之间力量平衡的国之重器！
    “参与此项目者，皆有重赏。立誓严守秘密，凡有泄露者，以叛国论处。”
    张良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此物列为九山郡最高机密，代號『雷吼』。所有图纸、数据、试验记录，封存於侯府密室，由鲁大师、王夫人、杨先生夫妇共同掌管密钥。格物院此区域，即刻起升为『禁区』，鲁大师、楚前辈、王先生、杨大哥你们先亲自把守。”
    “是！”眾人齐声应诺，神色肃然。
    “目前，这样的『雷吼』，能造出几尊？”张良问。
    鲁墨子沉吟道：“材料难寻，阵法、符文也不是谁能绘製的。”
    “不过，侯爷，”王凤君忽然开口，眉宇间带著一丝忧色，“如您所见，我等在雷霆之力的『储存、放大、发射』上已有突破，但『输送、转化、平稳应用，进展却要缓慢得多。”
    “雷霆之力太过狂暴，若要转化为稳定、可控、可长距离传输的能量，所需符阵之精妙、材料之苛刻，远超『雷吼』。目前『气』灯已是极限。”
    鲁墨子补充道：“而且，雷灵石相当少，中品雷灵石在大周朝的储量更少。这大炮还需要继续进行改进。”
    张良摆摆手：“无妨。饭要一口口吃。『雷吼』的成功，已证明此路可行，且价值无可估量。民生应用，徐徐图之即可。眼下，先將『雷吼』完善，训练可靠炮手，制定使用规范与战术。”
    他看向那尊在灯光下泛著冷峻光泽的雷霆大炮，心中却是想得更远：“这雷霆大炮脱离了高阶修者的术法，肯定在军事上是史诗级的创举。必须通知朝廷！改进后装配边关，可使人族更好地防御异族的入侵。”
    张良又道：“如此国之重器，必须通知朝廷。我与右相及郑国公欧阳靖言说。鲁大师，你与公孙治有无交情，要请他来一趟九山。我们再商量著进一步改进。”
    “鲁大师，王夫人，杨先生，敬夫人，陆前辈、楚前辈，你们这几天亲自守在这里，以防泄密。”
    张良看向诸位，郑重拱手道：“此物於国於民，功在千秋。辛苦诸位了。”
    “侯爷言重了！此乃我等本分！”鲁墨子等人哈哈一笑，豪气顿生，“能参与此等开创之举，老夫（身）此生无憾矣！”
    眾人又商议了一些改进细节与后续计划，直至深夜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