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虽然停了，但空气里那股腥味重得像刚翻开的铁锈罐头。
    天色依旧是那种病態的紫红，像一块怎么也揉不开的淤青。
    营地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见鬼了……”
    雷战盯著自己全是老茧的手掌，眉头拧成了死结。
    他试著运转《炎黄不灭经》，体內的气感还在。
    但就像断了网的进度条，卡在99%死活不动。
    作为兵王，他对力量变化的敏感度堪比精密仪器。
    “怎么回事？”
    李华披著滴水的雨衣大步走来，军靴踩得泥水四溅。
    雷战抬头，一脸懵逼：
    “头儿，不对劲，出bug了。”
    “说人话。”
    “按理说，咱们刚乾碎了十万鹰酱大兵，还推平了一座兽城。”
    “这么庞大的气血值，足够把剩下的三万兄弟全部抬进炼气期。”
    “咱们这帮老兵少说也能冲个筑基。”
    雷战指了指周围瘫在地上的战士们。
    大家脸上只有透支后的惨白，完全没有平时“升级”后的那种红光满面。
    “但现在，兄弟们的经验条纹丝不动。”
    “就像……”
    雷战吞了口唾沫，压低嗓门，爆了句网游黑话：
    “就像被哪个老六半路把经验全截胡了，咱们白打工了！”
    李华脸色黑了下来。
    这感觉像你辛辛苦苦搬了一天砖，结帐时包工头告诉你钱被风颳跑了。
    这可是拿命换来的“血汗钱”！
    “我也感到了。”
    陈锋拎著卷刃的战刀凑过来，一脸晦气。
    “刚砍死人的时候明明有热流，结果还没进丹田，【嗖】一下就被抽乾了。”
    “这异界难道还带吸血掛的？”
    李华眯起眼，刚要下令全营彻查。
    突然——
    营地中央那片空地上，空气扭曲了一下。
    呼！
    黑得发亮的煞气毫无徵兆地炸开，像在营地里泼了一盆浓墨。
    如果说之前的申公豹是个看起来猥琐、甚至带点搞笑色彩的虚影。
    那此刻站在眾人面前的，才真正是那个凭一张嘴就把封神榜填满的狠人。
    他一身墨色道袍，不再是半透明的灵体，整个人凝实得可怕。
    那股血煞气浓得呛人，隔著几十米都能让人寒毛倒竖，仿佛被天敌盯上了喉咙。
    “嗝——”
    申公豹旁若无人地打了个长长的饱嗝。
    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狭长的眼里闪著让人心慌的精光。
    “別找了。”
    申公豹抚摸著那撮標誌性的山羊鬍，既欠揍又邪性的笑。
    “那十万夷狄的气血，还有那一整座城的精魄，全被贫道一口闷了。”
    他拍了拍微微鼓起的肚皮，笑得一脸满足：
    “味道一般，有点塞牙，胜在量大管饱。”
    “至於你们……贫道连口汤都没留。”
    整个营地安静了。
    紧接著，火药桶炸了。
    “你还要不要脸？！”
    李华跨前一步，眼珠子充血，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一样暴起。
    他脑子里全是黑石山脉下被泥石流吞没的战士。
    是为了炸坦克抱著炸药包衝上去的一班长。
    是那些还不到二十岁，此时躺在泥水里逐渐冰冷的尸体。
    那些气血，本该是给活下来的人保命的资本！
    现在，被这个自家老祖宗，一口吞了？
    “你明明在场！”
    李华的声音因为极度愤怒而劈叉，嘶吼得像只受伤的野兽。
    “刚才那五百人被围杀的时候，你在哪？！”
    “你有本事抢经验，为什么不出手救人？！”
    “哪怕你把那五十具尸傀放出来挡一挡，我的兵……”
    “我的兵至少能少死一半！！”
    咔嚓！
    李华拔出腰间的手枪。
    明知道这玩意儿对神话人物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打开保险，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申公豹眉心。
    这一刻，去他妈的总指挥。
    他只是一个护犊子的家长，看著自家孩子被人欺负了，想拼命。
    “哗啦——”
    主帅拔枪，就是军令。
    周围九万士兵下意识的肌肉反应。
    数万支步枪同时上膛，坦克的炮塔伴隨著电机嗡鸣声调转，武装直升机的机炮锁定。
    那一秒。
    九万人的杀气匯聚在一起，死死锁定了营地中央的申公豹。
    这就是现代军人。
    管你是神仙还是妖怪，动我的兄弟，动我的兵，天王老子也得干！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杀意。
    申公豹却笑了。
    他不屑地瞥了一眼那些黑洞洞的管子，背著手。
    眼神里带著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謔，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
    悲凉。
    “想杀贫道？”
    申公豹往前一步，胸口直接顶在了李华颤抖的枪口上。
    “来，开枪。”
    “贫道要是皱一下眉头，这几千年就算活到狗身上去了。”
    李华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剧烈颤抖。
    理智在疯狂报警：不能开枪，这是神话老祖，可能有误会。
    但情感让他恨不得一枪崩了这个冷血的老道士。
    “够了！”
    就在快走火的时候，一声虚弱的声音从帐篷那边传来。
    周澈推开江晚吟的搀扶，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他满头白髮在风中乱舞，每走一步都要大喘气。
    但他径直走到两人中间。
    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按住了李华的手腕。
    “把枪放下。”
    周澈的声音，让躁动不安的九万大军哑火。
    “小周，他……”
    李华红著眼，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知道。”
    周澈用力將李华的枪口压向地面，然后转过身，环视全军。
    “他是申老祖，是大商国师。”
    “他要是真想害我们，想吃独食，咱们这几万人早就是死人了。”
    说到这，周澈转头看向那个一脸桀驁的老道士。
    没有质问。
    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申老祖，后辈信您。”
    “因为那个被您捏碎的平板里，弹幕说得没错。”
    “豹豹这一生，只为爭那一口气，却从未负过我人族。”
    从未负过我人族。
    这七个字，狠狠砸在了申公豹那颗三千年的道心上。
    申公豹脸上那种冷硬如铁的面具，裂开了一瞬。
    他看著眼前这个快要油尽灯枯的白髮青年，眼里的戏謔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哈哈哈哈——”
    申公豹突然仰天狂笑。
    笑声震得地上的雨水都在跳，有些癲狂，又有些说不出的淒凉。
    “从未负过人族……从未负过……”
    “好一个从未负过！”
    笑声戛然而止。
    申公豹抬手，枯瘦的手指笔直地指向头顶那片平静的天空。
    那是南天门的方向。
    他的语气变得森寒刺骨，带著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味。
    “李华是吧？你问贫道为什么不救那几百人？”
    “你问贫道为什么要抢你们这些娃娃那点可怜的经验？”
    “你们这群蠢货！抬头看看这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