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景德镇
生意谈妥了大方向,还有细节。
这次有专业人士莫掌柜代表两家一起谈,邵树义便轻鬆了许多,甚至有时间去到码头那边,看看卸完货没有一截至十三日午后,三条船的货基本都卸完了,船身为之一轻。
当天傍晚,邵树义、虞渊、铁牛三人又回到了江州城里的沈宅,准备接郑范回船上。
等待期间,邵树义好奇地去了隔壁的景星书院,隨意逛著。
书院临街的地方是一个院子,地方很大,竖了几个石碑。
邵树义粗粗看了看,讲的是这座书院的来歷。
大意是宋时修建,院名取自韩愈以“景星凤凰”比喻李渤(唐穆宗时曾任江州刺史)之语。
宋人將李渤故居改建为书院,以景星为名。
入元之后,地方上筹措资金,扩建、重修了一番,规模更大,並发给学田,以养儒户。
邵树义转到最后,发现了一块对元世祖忽必烈歌功颂德的石碑,大意是书院原本的学田不足以供养学子脱產学习,於是朝廷蠲免赋税—
“江南立学校呵,怎生?属学校的田地属官也。如今师傅每根底、学文书的孩儿每根底种养者,吃的田地与他每呵,怎生?么道有奏呵,那般者。么道圣旨了也。钦此。擬合钦依蠲免。都省准擬。”
忽必烈的圣旨原文,看得邵树义大跌眼镜。
相当口语化、方言化。
“好笑吗?”不远处响起了问话声。
邵树义寻声望去,见得一青年文士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地问道。
“看不懂。”邵树义没有正面回答,只摇头道。
虞渊看了看邵树义,又看了看文士,低下头憋笑。
铁牛看了眼文士,眼睛却微微睁了开来,盖因此人看著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干力气活的,又或者是什么军户、站户之类。
“我见过你。”青年文士走近了一点,说道。
邵树义一惊,问道:“何时?”
“昨日沈公召江州城內相熟的竹木、瓷器商人议事,我便在场,看到你匆匆而来,向那位郑姓贵客稟报什么事情。”文士说道。
“你是商徒?”邵树义有些惊讶。
文士摇了摇头,道:“我是景星书院的学生。”
“儒户?”
“军户出身。”
“军户也能入书院?”邵树义不解。
“邵大哥,他可能与梁泰一样,是军户子弟,不是军户。”虞渊在一旁小声解释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明白了。
军户是有数的,一个千户所有多少兵额是有明確数字的,不可隨意增减,基本是走一个来一个。
军户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也不能成为儒户入学读书,但一个军户很可能有不止一个儿子,他只需决定某一个人顶替他成为军户即可,其他人便不算军户了,顶多被称为“军户子弟”、“军户出身”,严格来说是民户或其他户籍。
“这位小舍说得没错。”文士朝邵树义行了一礼,道:“兴国刘会鹏,有礼了。”
“太仓第——呃,太仓邵树义,这厢有礼了。”
“太仓虞渊有礼了。”
铁牛手抚刀柄,纹丝不动。
“太仓?可是刘家港旁边的太仓?”刘会鹏问道。
“正是。”
刘会鹏闻言感慨道:“向闻六国码头大名,早晚得去看看。”
“刘兄弟在此坐斋读书吗?”邵树义指了指大殿后方,道。
“非也。”刘会鹏解释道:“家父乃镇守兴国黄州下万户府”百户,二叔在江州开邸店,贩运瓷器,因认得景星书院山长,故能来此读书。”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以后要与令叔经常打交道了。”
“说不定是我呢?”刘会鹏笑了笑,说道:“我读书算是用功的,废寢忘食都是寻常事。可越读越糊涂,越不知所措,便不想读了,想出来走走看看,体会下市井民生。”
说完,刘会鹏又说道:“按照二叔的说法,我明日便要和店中掌柜一同前往景德镇。真论起来,景德镇所在的饶州路在本朝忽隶江西、忽隶江浙,换来换去,而今却隶你们江浙也。”
嗯?邵树义看向虞渊,他一直以为景德镇是江西的呢。
虞渊点了点头,道:“饶州唐时便隶江南西道,宋时隶江南东路,本朝確实变幻不定。然其人员、货物进出,多经鄱阳湖,民风亦近江西。”
邵树义明白了,合著江浙行省一直把人家看作江西人。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刘兄弟可认得景德镇窑主?”邵树义问道。
“家里有亲戚在景德镇开窑。”
“做什么的?”
“什么都烧。”
“比如呢?”
“碗、碟、盘、盂、瓶、盏————”
“能坐船去景德镇吗?”
“河船可以。”刘会鹏答道:“景德镇隶饶州路、浮梁州。浮梁之名,源於唐天宝年间,溪水时泛,百姓伐木为梁也。晚唐时节,官府於浮梁榷茶收税,四方茶商亦匯於此处,自然是能行船的。”
邵树义鬆了口气。其实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交通不便的地方是不可能发展出浮梁茶市、景德镇瓷器这类大產业的,此时陆路运输成本是水运的三十倍以上,根本没得比。
虞渊则不由地多打量了几眼刘会鹏,暗道此人確实读了很多书啊。
他有危机感了。
“小虎,原来你在这里。”郑范出现在了书院门口,笑道:“快收拾收拾,今晚住船上,明日一大早就启程。钻风船留下,带一条运河船就行了,南下过星子湾,再入昌江,直趋景德镇。”
“好。”邵树义立刻点头应允。
******
闰二月十四,天將亮未亮之际,太甲船便解开了繫舟缆绳,悄然南下,深入鄱阳湖。
船上有总管梁泰、旗手兼舵手曾毅,外加四名海船户、两名屠户,总计八名船工。
邵树义、虞渊、铁牛、郑范、莫备、沈协以及些许隨从,外加刘会鹏,总计十一二人,稳坐於船舱之中。
这便是太甲船上的全部人员了。也得亏此时没装货物,不然可能还坐不下呢。
专业人员操舟之下,运河船顺风浪得飞起,只花了不到两天工夫就抵达昌江入湖口,然后溯流而上,时而自己划桨,时而找縴夫拉縴,最终花了六天时间,於二十一日正午抵达了景德镇。
“其实北岸才叫景德镇,南岸名湖田”。”找了一处码头靠泊后,沈协站在岸上,介绍道:“不过湖田也有瓷窑,主做黄黑二色瓷器,江浙有不少人喜爱此物。器尚青白者,则出於镇上之窑。”
眾人陆陆续续下了船。
郑范先活动了下腰腿,抱怨道:“运河船真不是人坐的。”
邵树义笑道:“官人,正事要紧。”
郑范嗯了一声,看向刘会鹏,道:“刘舍,你家瓷窑在何处?”
“我姑夫家的。”刘会鹏纠正道。
说罢,前头带路,眾人紧隨其后,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景德镇几乎就是一座因窑而生的城市。
昌江两岸,烟雾繚绕,宛如仙境。
瓷窑一座接一座,据说有三百多家。
途经某座瓷窑时,窑火刚歇,便有牙人带著一帮客商从茶棚內躥出,准备拣窑——所谓“拣窑”,通俗点讲就是挑好的。
官府小吏和窑主坐在一起,手里拿著一本薄册,谓之“店簿”,准备统计销售了多少瓷器,作为课税依据。
席地而坐的挑夫慢慢起身,准备干活。
他们的任务是將瓷器挑到昌江河边,从固定合作的船家手里拿一张券,再回来交给窑主,领取报酬。
曲折的道途之上,已经有挑夫从他处挑著瓷器过来了。
器具各色各样,令人目不暇接。
鱼水高足碗、发晕海眼雪花(图案)碟——这是川广荆湖客商喜爱的。
马蹄檳榔盘、莲花耍角孟——这是江浙福建客商喜爱的。
另有其他图案、型制的瓷器,多不胜数,让人眼花繚乱。
“景德镇做得好大买卖。”郑范感慨道。
邵树义、莫备亦有同感。
沈协不是第一次来了,已然適应,这会含笑不语,较为从容。
带路的刘会鹏更是看麻木了,不以为意,走了小半个时辰后,终於將眾人带到了一座瓷窑前。
从郑范的隨从那里索取到图案样本后,交给一闻声寻出来的中年人。
中年人看到刘会鹏,面露惊喜之色,不过在听到他低声交代的一番话后,来不及敘旧,隨意翻看起了图样,最后又挨个掂了掂样品。
“如何?”郑范上前两步,问道。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笑问道:“鬼国窑器吧?”
郑范点了点头,道:“能做否?”
中年人哈哈大笑,道:“你们在江州买的鬼国窑器,除泉州、广州那边转输而来的,其余诸般,不是我们烧的,便是云南窑匠做的。”
郑范有些傻眼。
邵树义也愣了一愣。假冒商品?高仿进口货?
不过——这不是坏事啊!
能做大食高仿,说明他们对这些外来窑器有相当的研究,熟悉其风格,且手艺精湛,能做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妥了!
邵树义和郑范目光交接,皆心下大喜,青白瓷定製品任务算是看到完成的曙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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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景德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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