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生意经
许是见附近人有些多,魔怪石雕很快被盖上了一层篷布,遮掩了起来。
莫备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道:“方才和台岳公说好了,这两日便领你们去景德镇。
听他说那里有瓷窑数百,蔚为壮观,无论想做什么型制,都有人会的。”
郑范脸上露出了笑容。
有本地人带路就是好,省得自己瞎打听、瞎摸索,乃至被人骗一沈协虽然是苏州人,但在江西住了快二十年了,地方上人头很熟。
“多谢沈公。”郑范行了一礼,然后又为沈协介绍邵树义。
三人再度见礼。
“今日出门採买,耽搁了些时日。其实家中早就备好了茶饭,以待贵客,不想却是晚了,罪过罪过。”沈协告了声罪,又指了指牛车后正轔轔驶来的一辆马车,热情邀请道:“今日已然晚了,货也没清点齐,不如去我家盘桓两日,再行出发,如何?”
郑范看向莫备。
莫备微微点头,表示沈协说的是实情。
郑范便不再矫情,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说,好说。”沈协客气地招呼眾人上车。
邵树义告了声罪,找来孔铁,嘱咐他临时代理三艘船的“火长”(船队总指挥),再找来铁牛和虞渊,让他们跟著后面的牛车一起走。
车一路向西,往江州治所德化而去。
微风轻拂之际,將马车后方挡板上的帘布吹了起来,隱隱可见跟在后面的牛车上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石雕。
郑范见邵树义好奇,便看向沈协,道:“沈公,牛车所载之物,莫非是哪路神灵?”
邵树义也看向沈协,有点好奇。
之前惊鸿一瞥,发现石雕看起来像人,但又有所区別,不知道是艺术手法的原因呢,还是出於隱秘宗教的威严,故意將其雕刻得像魔怪,以震慑他人。
“那便是大明教正神摩尼光佛了。”沈协並不隱瞒,大大方方说道:“老夫买回家自用。”
“据我所知,温州潜光院之摩尼光佛和这尊石雕只有五分相似,沈公真是明教弟子”?”郑范一脸疑惑。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什么“大明教”、“明教弟子”?你不要告诉我,这个是《倚天屠龙》世界啊。
当然,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无稽了,这不可能。
“大明教”就是“明教”,加个大字表示尊崇而已,总不能喊“圣教”吧?而“明教弟子”大概是信眾的常用称呼。
“自宋以来,我等明教弟子吃菜事摩”,官府讹之为吃菜事魔”。”沈协笑了笑,道:“久而久之,许多信眾真的认为自己吃菜事魔”了。二十九年前,就在江西寧都州,明教弟子蔡五九聚眾於五王庙,杀同知,围州城,烧四关,朝廷调了江浙兵入境,会同本路兵马,方將蔡五九击破。
彼时五王庙中所供奉摩尼光佛,便是此等形象。明教弟子缚生口以祭,神像光芒大放,官兵畏缩,莫敢侧目。
押录王荣叔以火攻之,三火三灭,官兵愈发气沮,眼见著要败了————”
沈协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郑范听得惊疑不定。
莫备一脸敬畏之色。
邵树义都快笑破肚皮了,但一脸严肃,且还追问了句:“后来呢?”
沈协犹豫了下,猛地一拍大腿,嘆道:“王荣叔丧心病狂,竟取来妇人褻衣,罩於神首之上,一火而烬,教眾遂大败,蔡五九为石城巡检司弓手所擒,被害。”
郑范、莫备脸上的神色愈发凝重。
邵树义强忍住笑,默默思索。
毫无疑问,这个沈协已然入了明教,从他说话的口吻就能听得出来。
最明显的便是有关蔡五九的结局了,他用的是“被害”,如果换成不喜怪力乱神的江浙士大夫,大概就是“伏诛”二字了。
另外,他也发现了,元军是真的不太行了,居然一开始还拿不下起事的明教弟子说南方元军通通不行,可能过於自大了,但说有半数不行,却又过於高看他们了。
“可惜了。”邵树义顺著沈协的口风说了一句。
“小舍有见地。”沈协果然很高兴。
邵树义又问道:“沈公买此神像,官府不管么?”
“官府吏役之中,亦有明教弟子。再者,我前些时日入山取神像,算准了日子回来,进入女儿浦之后,稍稍大意了些。无妨的,遮盖住便没事。”沈协不以为然。
而他语气中的態度,也让邵树义感受到了江西基层秩序的失控。
眾人就这样一路閒聊,很快进了江州城,停靠在沈宅外。
下车之时,邵树义发现隔壁是一座名为“景星”的书院。
再看看附近,不甚繁华,但清幽雅静,多高宅大院。
紧邻“高等学府”的高档別墅区,让孩子贏在起跑线是吧————
沈宅大门很快开启,宾客好一番谦让,陆续入內。
******
沈家僕人將饭菜热了又热,见到主人、宾客都回来后,立刻上菜。
其实没什么好吃的,多为素食菜蔬,酒也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浮梁散茶自中唐起,江西浮梁就是一大茶叶集散地,“前月浮梁买茶去”便是明证。
邵树义吃完这顿饭后,心中暗嘆素食主义者怎么能造反成功呢?身体遭不住啊。
郑范也有点无奈。不过明教弟子就这样,如之奈何。
用罢饭食后,眾人移步书房,开始正式谈生意。
莫备与沈协间的买卖他们自己谈,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要开始卸货了,最迟后日卸完。
卖完货后还得买货,这次是沈、郑两家一同购买—准確地说,这是沈娘子和郑范的私人买卖,和家族关係不大。
“瓷器你等既然决定自己去景德镇买,老夫不好说什么。”谈起生意后,沈协便没有那股神神道道的劲了,思路非常清晰,“江西盛產之物,接下来便是茶了。”
“不买茶。”郑范直接表態。
沈协笑了笑,表示理解。
大元朝一年茶课二十五六万锭,江浙行省寧国、徽州、广德三路的课茶钞便达十八万锭之多。这三路之外,湖州、常州、杭州等地亦產好茶,但茶山多被朝廷圈占,成为贡茶种植区,与地方税收无关。
反观沈协人头较熟的江州、兴国(隶湖广)二管茶提举司,岁课不过三万五千锭。
江西真不好与江浙比茶叶,卖不过去的。相反,江浙时而有著名茶叶卖到江西来。
牌子都没人家做得响,这就是现实。
茶叶如此,粮食同理。
迄今为止,江浙行省都是大元朝治下最大的產粮区。浙西的苏、松、常三地粮食產量尤其高,苏州城所在的长洲一县秋赋便有四十万石,几乎抵湖广全省一半的税粮。
江西固然盛產粮食,但优势不过是便宜罢了。
运江西粮回江浙售卖,肯定是有利可图的,但你得走量才能挣大钱,规模小了没意义。
“不买茶,想必是要买竹木了。”沈协直接跳过了粮食、丝麻等物,说道:“湖广紫檀木,可为坐具、冠架,亦可染色,近来大户人家还將其抹於粉壁之上。
西蜀马湖路之骰柏楠木,四川亦难得,多运来江西集散。
四川、湖广还有楠木,色黄而香。今人好刊牌匾,可用之。
西蜀方竹,我记得杭州飞来峰上亦有,竹节有刺,蜀人谓之刺竹”。
另有湘竹,斑细而色淡,有晕,中有一点紫,作萧管最贵。
雪竹、鈸儿竹、孩儿竹、桃竹,皆江浙所无,可大量採买作杖。
湖广蘄竹,可作笛。
花藤,可为拄杖,亦可为马鞭。
再说回造船,湘东之紫衫,岂非上品?其实不贵的,比一般的杉木好。
对了,还有郴州之巨杉。想当年,我居吴中时,郴州老杉可是富户拿来做棺材的首选。唉,家里死人了,爭相竞价,高者万贯,下者千贯,以为美饰,否则讥誚之。”
说到这里,沈协颇有些怀念之色,笑道:“却不知如今怎样了。”
“而今竞价更烈。”郑范笑道:“郴州老杉甫到,立刻被一抢而空。哪怕一时用不著,先买了再说。有些富贵人家啊,就是看不穿,非得用此做棺。”
“一点没变嘛。”沈协哈哈大笑。
邵树义全程听著,用心记著。
在此之前,这都不是他能了解的。
过了今日,算是对江西的竹木生意有个清晰的概念了。
確实很赚钱,如果能长久做下去的话,积累下来的財富会很惊人。
最重要的是,这能维持一支水上运输、安保队伍,且规模会不小,关键时刻,摇身一变就是水师。
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沈协明教弟子的身份了,邵树义担心出么蛾子。
“小虎,如何?”郑范没他想的那么多,转过头来,笑意吟吟地问道。
“我觉得不错。”邵树义如实回答:“原木自上游放排,顺水而下,很快就能到刘家港。木板、竹藤可以装船,又或者当压舱的粗笨物事,上头摆些细货,一道拉回刘家港。
如此持之以恆,想不富贵都难。”
“那你可知以前为何没许多人做这买卖?”郑范用考较的语气问道。
“乏沈公这类精明强干、地头諳熟之人。”邵树义回道。
沈协呵呵一笑,摆手自谦。
郑范点了点头,又补充了句:“世道不靖,沿途须得有人护卫才行,这便是你的活了。”
“官人放心。”邵树义保证道。
其实这项买卖大体需要几个要素,其一是江西方面的採购渠道,其二是刘家港那边的销售渠道,其三是充足的本钱,其四是运输、安保能力,其五是官面上的照拂。
有其中单独一项不足为奇,有两项的就要少很多了,五项俱全者少之又少。
这个买卖,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第93章 生意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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