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惊鸿的身影消失在樟树林外,那股属於贵公子的热闹与跳脱也隨之而去。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只剩下煤炉里残余的炭火,发出细微的、明灭不定的红光,映著三张年轻却已初尝世事艰辛的脸。
侯三用树枝拨弄著炭火,火星子噼啪溅起,又迅速湮灭在黑暗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近乎释然的感嘆:“真好。”
刑天冀和朱炎都看向他。
“真的,夫子,老猪,我真觉得……挺好。”
侯三抬起头,脸上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咱们仨,好像都……找著路了。不像之前,在学校里混著,前头一片黑,心里慌得没著没落的。”
他看向刑天冀,眼神里有纯粹的钦佩和高兴:“夫子,你是真行!炸响啊!稳稳能进大学那条通天大路的人!
以后成了基因战士老爷,可別忘了拉兄弟一把。”
他又捶了一下朱炎的胳膊,力道不轻:“老猪你也牛!这才多久,人壮了,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跑商是辛苦,风吹日晒还危险,可我听人说,干得好来钱快!
不用千军万马挤那独木桥,去抢大学免费施捨的那几管元液。
自己赚,自己买,硬气!”
朱炎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黝黑的脸上扯出个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复杂的东西飞快掠过,没能逃过一直留心他的刑天冀的眼睛。
“老猪,”
刑天冀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跑商……具体都做些什么?第二岛链那边,现在不太平吧?”
轻鬆的气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朱炎拿起脚边一个空了的肉罐头盒子,无意识地捏著边缘,铁皮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他瞥了刑天冀一眼,又看了看侯三充满好奇的脸,似乎下定了决心。
“收购些零碎材料,皮毛、骨头、爪牙,基因战士老爷们看不上或者懒得处理的,我们收了,攒多了运回城里卖给加工坊,赚个差价。”
他语气平铺直敘,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就这些?”
刑天冀追问,目光平静却带著不容闪避的力道。
朱炎捏著铁皮盒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抬眼迎上刑天冀的视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还有……倒腾些『俏货』。”
“俏货?”侯三没听懂。
“就是……城里和黑市都紧俏,但市政厅明令禁止或者限制流通的东西。”
朱炎解释,语速加快了些,“比如某些受管控的凶兽腺体提取物,成分不明的古代药剂残品,甚至……一些从沦陷区流出来的、带著辐射的『旧时代科技造物』。”
樟树林里很静,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尖锐而短暂。
煤炉的余烬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黑市?在哪里?”刑天冀的心往下沉了沉。
“龙空城里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但大头不在城里。”
朱炎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
“往西北方向,离开第三岛链实际控制范围大约三百里,有个地方叫『黑岩』,以前是个废弃的矿场,现在……是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
很多在外面见不得光的东西,在那里都能交易。”
“你跑去黑岩了?!”侯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
那是真正无法无天的地方,城防营的巡逻队偶尔会去清剿,但收效甚微,每次回来都难免减员。
对普通学生而言,那里是比荒野凶兽更可怕的传说。
刑天冀眉头紧锁:“老猪,別做了。太危险。”
他的声音很沉,没有指责,只有担忧,“这不是走正道歪道的问题,是走钢丝。一个不慎,不只是血本无归……”
“我知道危险!”
朱炎忽然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带著压抑已久的激动,“夫子,猴子,你们知道我这一个月都看到了什么吗?!”
他鬆开被捏得变形的罐头盒,双手无意识地比划著名,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惊人,却又布满血丝:
“我看到规规矩矩在工厂流水线上干十二个时辰的人,下了工只能啃最便宜的营养膏,住在鸽子笼一样的棚户区,孩子病了连一支基础消炎针都买不起!
我也看到那些敢闯敢拼、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的傢伙,在黑岩的破烂酒馆里一掷千金,喝最烈的酒,玩最漂亮的女人
——哪怕那些女人可能第二天就变成某条阴沟里的尸体!”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胸中的块垒都吼出来:
“这个世道,循规蹈矩,就只能忍飢挨饿,看著机会从眼前溜走!
要想出头,要想不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就得走不寻常的路!
成功了,灯红酒绿;失败了,尸骨无存
——但至少拼过!
夫子,猴子,成功者不受谴责,只有活下来並且爬上去的人,才有资格说话!”
刑天冀没有被他激烈的情绪带偏,反而更冷静,目光如锥: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老猪,灰色黑色的生意做不长久。
更重要的是,这些生意,那些真正的利润,根本轮不到我们这种没背景、没势力的人来染指。
你的对手不仅仅是城防营的缉私队,更是那些早就把商路垄断了的大势力、大家族!
他们捏死我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没准你已经上了人家的备杀名单,只是引而不发而已。”
“你以为我不清楚吗?!”
朱炎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
“可安全的、阳光下的路子,轮得到我们吗?!夫子,你知道一管最便宜的、民用版的『基础力量型基因元液』,要多少钱吗?”
他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在刑天冀和侯三面前用力晃了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十万块!
最少十万块!
而且有价无市,要抢,要托关係,要排队!
像我们这样的人,规规矩矩上班,一年下来,刨去吃喝拉撒,能攒下多少?
十块?
二十块?!
就算能攒下一百块,那也要一千年!
一千年!我骨头都化成灰了!”
夜风似乎更冷了,吹得炭火明明灭灭,將朱炎激动而扭曲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树干上,张牙舞爪。
“可你可能会死!”
刑天冀也站了起来,抓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用力,
“可能下一次出城就回不来!可能死在凶兽嘴里,可能死在黑市的黑吃黑里,更可能被某个大势力隨手清理掉!
老猪,值得吗?!”
朱炎被他抓得身体一晃,激烈的言辞戛然而止。
他看著刑天冀眼中毫不掩饰的忧虑和焦灼,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噝噝地冒著白气,却迅速冷却、凝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三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久到刑天冀抓著他肩膀的手渐渐放鬆。
然后,朱炎很慢、很轻,却异常清晰地说:
“夫子……我更怕。”
他抬起头,脸上激动褪去,只剩下一种深切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平静。
“我更怕……像条狗一样,苟且地活著,每天睁开眼睛就知道明天、后天、十年后的样子,永远也看不到一点点改变的希望。”
“那样活著……比死了更难受。”
话音落下,树林里一片死寂。
侯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堵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看看激动余韵未消、胸膛仍在起伏的刑天冀,又看看疲惫却眼神执拗如石的朱炎,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只能用力眨了眨眼,仰头去看头顶被樟树茂密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刑天冀鬆开了手,缓缓坐回原处。
他看著跳跃的最后一簇火苗,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他没法再劝了。
朱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个冰冷世道的真实写照。
他刑天冀能拼武道,是因为祖上还留了点微末的余荫,因为他自己恰好有这点天赋和奇遇的“面板”。
可朱炎有什么?
侯三有什么?
除了年轻的生命和一股不甘的狠劲,他们一无所有。
对於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危险,有时候反而是唯一能看见的、可能通往希望的路標——哪怕那路標指向的是悬崖。
“小心。”
最终,刑天冀只说了这两个字,乾涩而沉重。
朱炎紧绷的肩膀陡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个被捏扁的罐头盒,继续无意识地掰弄著,低低“嗯”了一声。
“需要帮忙,或者……出了事,记得找我。”
刑天冀补充道,目光坚定,“我们三个,永远都是三个。”
侯三也赶紧凑过来,用力点头:“对!老猪,有啥事一定言语!我……我虽然没啥本事,但力气还有一把!”
朱炎看著两位兄弟,眼眶微微发热,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咧开嘴,想笑一下,却只是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煤炉里,最后一点炭火的红光终於彻底熄灭,只留下一堆冰冷的灰白余烬。
黑暗彻底笼罩了这片林间空地,也笼罩著三个少年截然不同、却同样布满荆棘的前路。远方,龙空城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朦朧的光带,仿佛隔著一层毛玻璃,温暖而遥远。
在那里,有人安睡,有人享乐,也有人像他们一样,在命运的夹缝中,咬著牙,寻找著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光明。
第22章 道路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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