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盯著那个灰头像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然后他往下翻。
头戴棒球帽的女孩,侧著脸,看不清五官。
曾经是特別关心列表里的唯一一个。
消息提示音设置成特殊的叮咚,他专门从网上找的音频文件,就因为这个叮咚比系统自带的好听一点,清脆一点,更像她说话的声音。
每一次叮咚响起,他都会第一时间切出去看。不管是在打游戏,还是在写小说,甚至是在上厕所,他都会手忙脚乱地冲回来,点开那个跳动的头像。
然后看著那些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路明非,这周的稿子呢?”
“路明非,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路明非,谢谢你帮我搬书。”
每一句都很普通,但他能翻来覆去看好多遍。
有时候半夜睡不著,还会打开手机,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看那些已经能背下来的对话。
后来那个叮咚再也没响过。
再再后来,他把特別关心取消了。
不是刻意为之,是某天清理列表的时候顺手点的。
那个列表里有太多已经灰掉的头像,有太多再也不会响起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点过去,取消特別关心,取消分组,最后乾脆把整个列表清空。
点完之后愣了几秒,然后想:也好。
(也好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正想著,一个熟悉的大脸猫头像突然闪了起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点开。
“最近在干嘛?好无聊,找你说说话。”诺诺。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打字:“还是老样子啊。”
“噗噗,你的新作呢?还不发?速速让我拜读一下!”
“还在构思。”路明非打字,“这次不用原本那个號了,我怀疑原本帐號有问题,上一篇旷世巨作竟然一个订阅和追读都没有。”
“哈哈哈哈,你管那个叫旷世巨作?”
“怎么不叫?我写了三个月呢。”
“三个月写了多少字?”
“五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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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发来一串“哈哈哈”,足足占了三行。
路明非看著那些“哈”,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沉。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路上,周围黑漆漆的,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后面有什么。
然后突然有一盏灯亮起来,不是很亮,但足够让你看清脚下的路。
诺诺就是那盏灯,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当了灯,虽然她可能只是无聊了找人说话,但没关係,灯不需要知道自己被当成了灯。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曾经这样聊天。
那会儿的诺诺话更多,语气更张扬,动不动就说“小弟你什么时候来给我当跟班”。
她发消息的速度很快,有时候他还没打完一句话,她已经发过来三四条。
每条都不长,但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小鸟嘰嘰喳喳。
后来她消失了两年。
整整两年。
他发过消息,没有回覆。
那个曾经热闹的对话框,变成了一潭死水,扔进去任何东西都激不起一点涟漪。
他一度以为她也像老唐一样,永远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是两年后的某一天。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铺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发来一句:“在干嘛?”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想问她去了哪里,想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想问她知不知道这两年他有多——
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他只回了一句:“老样子。”
她也没解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聊起了有的没的。
她的语气变了一些,没有以前那么张扬了,但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
他从来不敢问那两年她去哪儿了,有时候想问,字都打好了,最后又一个一个刪掉。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不想和他说话了?
是不是那个世界的事情太危险,不能说?
但不管哪种可能,答案都是一样的:她们那个世界的事,问了也不会说。说了他又能怎样?知道了又如何?
他能衝过去帮她吗?不能。他能改变什么吗?不能。
他只是一个网吧夜班网管,一个写小说没人看的扑街作者,一个星际爭霸打得好一点的玩家。
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不如不问。
只要还能这样聊天就好。
只要她偶尔出现,发来一句“在干嘛”,发来一串“哈哈哈”,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就好。
其他的,不重要。
“你最近都还好吧?”他问。
“还行,没什么任务,很清閒。”诺诺回復,“不过最近校长说要有大任务要执行,凯撒他们又开始准备了。”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
凯撒。
他知道这个名字,诺诺的未婚夫,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那时候他刚认识诺诺不久,有一次聊天,她隨口提起:
“我未婚夫叫凯撒,加图索家的,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加图索家是什么,后来知道了,也没什么特別的感觉。有钱人嘛,世家嘛,和他有什么关係?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诺诺有未婚夫,那之后他再也没问过关於凯撒的事。
不是刻意迴避,是真的没什么好问的。別人的未婚夫,关他什么事?
他又不是那种会痴心妄想的,好吧,也许曾经有那么一点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注意安全。”他打字。
“嗯。唉——”诺诺的输入状態跳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话,“你当初就应该和我们一起的,校长说你潜力很大的呀,说你是s级唉。”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打字:“你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
“来切磋两把?”
“来。”
两局打完,已经是凌晨四点二十。
第一局路明非贏了。
他贏得不算轻鬆,诺诺的水平比以前进步了很多,操作更犀利了,战术也更老练了。
但没关係,他还是贏了,贏得刚刚好,不显得太轻鬆,也不显得太吃力。
第二局他输了。
输得也很自然,运营上出了点小失误,正面没打过,然后被一波带走。
两局打完,比分1:1,刚刚好。
诺诺发来消息:“你怎么还是这么稳?不温不火的。”
“这叫战略性藏拙。”路明非打字。
“呸。下了下了,拜拜。”
“好好休息。”
诺诺的头像暗了下去。
路明非盯著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
那些对话还留在屏幕上,热热闹闹的,像刚才还有人在这里。
他一条一条往上翻,从最后一句翻到最开始那句——“最近在干嘛?好无聊,找你说说话。”
隨后滑鼠往下滚动,路明非看著屏幕上诺诺发来的
“你当初就应该和我们一起的。”
忽然想起仕兰中学的天台。
那年毕业聚餐,全班都去了,没人叫他。后来他在qq空间看见照片,三十多个人挤在镜头里笑,他一眼就看到陈雯雯坐在边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他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
他只是確认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会被漏掉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单纯地漏掉了。
就像现在,他明明可以问诺诺那两年去了哪里,但他不问。
因为问了又怎样?知道了又怎样?他连自己爸妈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有些问题,不问,就不会得到答案。而不得到答案,就可以假装答案没那么重要。
然后他关掉对话框,切回收银系统。
还有两个小时下班。
凌晨六点,路明非推开门,走出网吧。
天还没完全亮。
东边有一点点灰白的光,像谁用铅笔在天空边缘轻轻划了一道。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骑上电瓶车,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晨风吹过来,带著夜里残留的凉意,还有一点点早点的香气,街角那家包子铺已经开始蒸包子了,白色的蒸汽从门口冒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打著旋儿散开。
他忽然想起刚才和诺诺聊天的內容。
你当初就应该和我们一起的,校长说你潜力很大的呀。
(潜力很大的s级吗。)
他笑了一下。
那个潜力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消失的职业选手,也许也是因为潜力很大吧。
还有老唐,那个和自己偶尔插科打諢的兄弟,突然就不上线了,人间蒸发。
还有陈雯雯,那个头像再也没亮过。
他们都消失了,以不同的方式从他的世界当中消失了。
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来了。
他不想消失。
他只是想好好活著,写写小说,打打游戏,偶尔去咖啡馆喝一杯免费的拿铁,听那个金髮女孩吐槽老板娘的抠搜。
偶尔有诺诺发来消息,说“找你说说话”。
这样挺好。
第二十九章 那些再也不会响起的叮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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