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朵蹲到第八个窗前。
窗里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盘腿坐著,双手搁在膝盖上。姿態端正,脊背挺直。
她没在写字。
银线从心口延伸出去,粗细均匀,表面隱隱泛著光。
她嘴角掛著一丝笑。
裴朵把手掌按上观察窗。
黑金纹路从指尖渗出去,穿透窗体,落在女人额头上。
皇权法则灌入。
银线抖了一下。女人身体猛地一颤,笑没了,眼神从涣散变锐利。
她看见裴朵了。
清醒了。
“你听得见我说话吗?”裴朵贴著窗面。
女人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身上那根线是什么吗?”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银线。
再抬头。
眼神清澈、平静,里面甚至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亮。
“知道。”
声音隔著窗体闷闷地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它说需要我。”
裴朵按在窗面上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
“它需要我的灵魂来完成一件伟大的事情。”
女人的表情没有疯癲,没有恍惚。她用邻居串门聊家常的语气说——
“我被选中了。”
林萨走到裴朵边上,低头看著窗里的女人。
女人没停。
“我以前就是个文员。没人需要我。离了婚之后连闺女都不接我电话。”
她用手摸了摸胸口的银线。动作很轻。
像摸一根脐带。
“但它说,我的灵魂纯度是a级。整个城市只有不到二十个a级。”
她抬眼看裴朵。
“你知道被需要是什么感觉吗?”
裴朵没回答。
她把皇权法则推高了一档。
黑金纹路在女人额头上炸开,强行冲刷意识。
女人身体猛地后仰,撞上墙壁。银线疯狂乱颤。
五秒。
法则退了。
女人重新坐直。
眼神比刚才更清。
然后她抬起手,用磨禿了的手指,继续在膝盖上划自己的名字。
“我知道你想救我。”
声音很平。
“但我不需要被救。”
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不是洗脑后的梦话。
是一个完全清醒的成年人,想过了,想透了,做出来的选择。
裴朵蹲在窗前,盯著那双眼睛。
清醒的。平静的。
甚至还有一点点——骄傲。
这比楼上那些无意识转圈的眼珠子,恐怖了不知多少倍。
蒙恬的影子贴在裴朵脚边,矛尖抵著地面,发出一声极低的颤响。
不是战意。
是怒。
“此物……先夺其心智,再还其心智。”蒙恬的声音哑了半分。“让人清醒著跳火坑,还觉得那是归宿。比杀人……”
他硬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三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没吐出来。
但裴朵听懂了。
比杀人诛心。
---
林萨一直没开口。
她站在裴朵身后,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观察窗。
第十一个隔间门口,她停了。
窗里是个孩子。
八九岁。男孩。蓝白条纹短袖。背对著窗口缩在角落里,两条胳膊搂著膝盖。
肩膀的轮廓。后脑勺头髮翘起来的那个角度。
不是那个孩子。
林萨知道不是。
三年前那个比这个瘦,头髮也短些。
但她的手搁在刀柄上,拇指摁著铜扣。
三秒。
五秒。
七秒。
男孩转过头来。
也在笑。
那种被需要的、满足的、殉道者一样的笑。
八九岁的脸上掛著这种笑。
林萨的拇指从铜扣上滑开。
她没看裴朵。
走到前头去了。
脚步声比之前重了一点。
只重了一点。
裴朵没叫她。
站起来,跟上。
---
螺旋坡道继续往下。
两侧的隔间越来越多。里面的人姿態各异——蹲著的、跪著的、盘腿的、靠墙的。
唯一相同的,是胸口那根从里往外生长的银色脐带。
以及脸上那种让人后背发寒的安详。
走过最后一个隔间。
坡道到底了。
前方一扇铁门。没关。
门后空间不大,天花板压得很低,站直了头顶刚好不蹭。
正中央一张手术台。
空的。
台面擦得一尘不染,反著光。
手术台周围的地面上,银线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匯过来,全部扎进台面正下方的地板里,消失不见。
主脉。
所有银线的终端。
裴朵站在铁门口,没急著往里迈。
因为她听见了。
不是吟唱。
是心跳。
“咚——”
极慢。极沉。
两下之间隔得太长,长到人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等著下一下落下来。
裴朵低头。
胸口的玉佩也在跳。
一样的频率。一样的节奏。
严丝合缝。
她把手覆上去。
跳动从掌心钻进骨头缝里,顺著手臂一路往上爬,爬到后脑勺。
那个心跳不是从手术台底下传上来的。
是从更深的地方。
远得多的地方。
“它在等。”裴朵开口。
林萨回头看她。
“从我踏进五號通道第一步开始,”裴朵盯著那张手术台,“它就一直在拿心跳跟我的玉佩对频。”
蒙恬沉了一拍。
“主將的意思——”
“传真纸上说,走五號。”
裴朵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两折的热敏纸,摊在手心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三號是它摆在明面上的套子。五號——”
她抬头。
“是它藏在套子里面的第二个套子。”
林萨把匕首从鞘里拔了半截。
“那还进?”
裴朵抬脚,跨过门槛。
“进。”
---
裴朵没往手术台走。
她转身。
“回去。”
林萨刀抽了半截,又退回去。没问原因。
蒙恬的声音从影子底下冒出来,带著一丝意外:“主脉就在脚下。”
“先不动它。”
裴朵沿著螺旋坡道往回走。脚步不快,方向很明確——隔间。
那些从心口自己长出银线的人。
“主將要救他们?”
蒙恬的语气不是质疑,是確认。
裴朵没答。
---
走到第一个观察窗前。
窗里那个男人还在用没了指甲的手指划字。“刘”字写了几百遍,墙皮都凹下去一层。
裴朵推门。门没锁。
男人没回头。继续划。
右手抬起,黑金纹路从指尖凝成一点。
落刀。
银线从心口穿出皮肤的根部断开。
男人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溺水的人被拽上岸,第一口气灌进肺里。
他转过头,眼睛里的东西一层一层回来。先是茫然,再是恐惧,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清醒。
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没有指甲,肉翻出来,血渍乾涸成黑褐色。
整个人缩成一团,抱著脑袋嚎出声来。
不是哭。
是从五臟六腑里拧出来的动静。
裴朵站了三秒,转身出去。
接下来六个隔间。
切法越来越利落。黑金光点落下、银线断开、法则注入——整套流程压到四秒以內。
醒过来的反应各不相同。有蹲在地上发抖的,有扑过来抓裴朵袖子的,有弯著腰乾呕的。
大部分都在哭。
裴朵一个都没多停。
---
走到第八个窗前。
那个女文员。
三十来岁,盘腿端坐,银线从心口长出来,表面微微发光。嘴角掛著一丝笑。
裴朵推门进去。
女人抬头看她。眼神清亮。
“你来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
是“我知道你会来”的平静。
裴朵没废话。右手抬起,黑金光点落下。
银线断了。
女人的身体没有弓起来。她只是轻轻晃了一下,像午睡被闹钟吵醒。
然后她站了起来。
病號服皱巴巴掛在身上,但她站的姿势像穿著西装。
裴朵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转身去下一个窗口。
啪。
脸上挨了一巴掌。
不重。女文员的手没什么力气,指头冰的。但掌心结结实实糊在裴朵左脸上,声音在隔间里脆生生地炸开。
林萨的匕首出鞘出了一半。
“收。”
裴朵没抬手捂脸。
女文员的手还悬在半空。她没疯,眼里没有涣散,更没有歇斯底里。
她看著裴朵,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你凭什么夺走我唯一被需要的机会。”
声音不大,不抖,甚至带著一股办公室里跟同事爭论报表数字时的较真劲儿。
“我活了三十二年。离了婚,工作被裁了两次。我妈觉得我丟人,我前夫觉得我没用。”
她顿了一下。
“我闺女的电话存在手机里。铃声响了四秒我就掛了,因为我不知道说什么。我怕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我编不出来。”
她把手放下来。
“然后它来了。它说我的灵魂是a级,全城只有不到二十个。”
她摸了摸胸口银线断裂的地方。
“你知道三十二年来第一次有东西跟我说你很特別是什么感觉吗?”
走廊外头传来动静。
裴朵余光扫过去。
被她救醒的第三个人——那个四十出头、用指骨磨地写名字的女人——跪在自己隔间里,双手捧著断掉的银线残端,往胸口安。
按不回去。
线是死的了。
但她还在安。
第五个窗口方向也传来声音。
十七八岁的少年没去接银线,他坐在地上盯了一会儿空荡荡的手心,然后站起来,走出隔间,趴在第六个观察窗上——那里面有个还没被切断银线的中年男人,脸上掛著安详的笑。
少年小声说了一句:“叔,別怕。很快的。一点都不疼。”
他在安慰一个还没被“救”的人——別害怕被塔纳托斯吃掉。
裴朵的脚步停了。
影子里,蒙恬的矛尖在地面刻出一道裂痕。
“主將。末將请命,將此间所有人强行带离——”
“不。”
裴朵没回头。
她蹲下来,跟女文员平视。
地下室的灰白灯光打在两个人脸上。
一个刚挨了巴掌,一个刚打了巴掌。
裴朵的左脸还留著掌印。她没碰,也没揉。
安静了两秒。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
“你女儿的电话,你接过吗?”
女文员的眼皮跳了一下。
裴朵没等回答。
站起来,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不快,没停。
身后的隔间里安静了很久。
女文员低头看著自己胸口的创口。银线断茬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膜。黑金色,半透明,贴著创口內壁,像刚结的痂。
不是裴朵故意留的。
是法则切断银线的时候,自动渗进灵魂表层的。
它不做任何事。
不治癒,不洗脑,不强制清醒。
只是在那里。
女文员伸手去摸。
指尖碰上的一瞬,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手机屏幕。来电显示,“妈妈”两个字。
铃声响了四秒。
她的手指往接听键上伸。
画面断了。
女文员愣在原地。
手指悬在胸口,半天没放下来。
---
第十一个窗口。
林萨站在观察窗前。
男孩缩在角落。蓝白条纹短袖,后脑勺翘著一撮头髮。
这次她没有等。
推门进去。
她没拔刀。
从腰后摸出许默之前塞给她的一片备用符纸,上面驱邪纹路歪歪扭扭。许默说能应急,她一直没信,但也没扔。
走到男孩面前。
蹲下。
男孩抬头。那种被需要的、满足的笑还掛在脸上。
林萨把符纸贴上银线根部。
符纸本身切不断这东西,但裴朵这一路切线溅出的法则余波渗透了纸面——蒙恬確认过,对付一根已经鬆动的银线,够用。
银线断了。
男孩的笑消失了。
眼神变得空白,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著林萨。
不认识,不害怕,也没哭。
八九岁的孩子,眼睛里乾乾净净,像一张刚从印表机里扯出来的白纸,还没来得及写上任何字。
林萨把身上那件战术外套脱了,披在男孩肩上。
外套太大。领子堆到耳朵根,下摆拖在地上。
她拉上拉链。
手指在拉链头上多停了一秒。
没说话。
站起来,转身,走了。
门口,裴朵靠著墙等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都没说。
继续往下走。
身后,男孩裹著那件大了三號的外套,歪著脑袋,鼻子埋进领口。
闻到了一股活人的味道。
汗味、铁锈味,还有一丝很淡的皂角味。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
---
螺旋坡道底部。
手术台。
裴朵重新站回铁门口。
地底的心跳恢復了。一秒半,比之前又快了。
“它在吸收。”蒙恬的声音沉下来,“刚才切断的那些银线,残留的灵魂能量没有回到宿主体內,被主脉截流了。”
裴朵低头看了眼手心。
法则用了太多,指尖的黑金纹路暗了三成,玉佩的温度也在掉。
她救了十一个人。
其中至少两个试图把银线按回去。
一个正在安慰未被“解救”的人別害怕。
一个扇了她一巴掌。
而这些人断掉银线里残余的灵魂能量,全被塔纳托斯截走了。
等於她亲手给那个东西餵了一顿加餐。
裴朵靠著门框,仰头看著天花板上渗水的裂缝。
倒计时——一小时零九分。
林萨走到她旁边,把匕首插回鞘里。
“想到办法了?”
裴朵摇头。
真没有。
手术台底下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一秒。
稳稳的。
均匀的。
它在笑。
第117章 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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