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一缕极轻的、几乎被夜风揉碎的鼾声悄然浮起。
    陈峰已沉入梦乡。
    多年军旅生涯锤炼出的本能，让他一沾枕便如坠深潭，呼吸即沉，意识即散。
    至於美色……上辈子他早把红尘滋味尝透嚼烂，哪还经得起这点涟漪？
    睡意压根儿不带打个盹儿的。
    倒是蒙菀凝，见他呼吸匀长、眉目鬆弛，脸上反倒拧成了团乱麻。
    峰哥哥怎么就……真睡过去了？
    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了，还能睡得这么死？
    是自己不够好？还是……他压根儿没当回事？
    可转念想起下午那场劈山裂石般的操练，她心头一软，又慢慢舒展开来。
    也是，他怕是累脱了魂儿吧……
    这么一想，她反而悄悄鬆了口气，指尖微颤，轻轻一扯腰间束带。
    罗衣如水滑落肩头，露出一段雪光似的肌肤……
    咸阳城的街巷里人声鼎沸，车马喧闐。
    羊肉摊前，正立著一对叫人过目难忘的男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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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的肩宽腰窄，筋骨虬劲，一张脸英气逼人；
    女的身段玲瓏，眼波清亮，唇若点朱，艷得像初绽的海棠。
    正是陈峰与蒙菀凝。
    “峰哥哥，这肉乾吗非得片得纸一样薄啊？”
    蒙菀凝歪著头，满脸不解。
    方才买肉时，陈峰竟多掏钱，硬让屠户把羊肉削成蝉翼似的薄片。
    按常理，这种薄法，炭火一燎准成焦絮，根本没法烤；
    若蒸或生啖，那股子冲鼻子的膻气又熏得人直皱眉，难以下咽。
    陈峰只勾了勾嘴角，眼底藏著几分狡黠，却一字未答。
    拎著肉回了小院，两人立刻动手收拾床铺。
    为抢早市头茬鲜肉，陈峰天刚擦亮就起了身。
    起身时顺手推醒了身边人——
    那时蒙菀凝只披著单薄寢衣，素纱被子半搭在胸前，锁骨纤细，髮丝微乱。
    饶是他心志如铁，也只敢飞快扫了一眼，便仓促別开视线，转身出了门。
    而蒙菀凝醒来的那一瞬，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红得能滴出血来。
    糟了！竟睡过了头！
    她本打算天不亮就爬起，赶在他睁眼前把衣裳穿妥帖……
    可昨日那场狠训，把她骨头缝里的力气都榨乾了，一觉沉得连梦都懒得做。
    她僵在床上，耳根滚烫，眼眶发酸，愣怔半晌才咬牙坐起，手忙脚乱套上外衫。
    自那以后，她跟在他身后总低著头，声音也软了几分，连步子都轻得像踩云；
    唯有走在闹市中，被路人目光一撞，那股子颯爽英气才又隱隱冒头。
    待一切归置停当，两人搬出长桌，架起特製铜锅。
    一盆沁凉井水哗啦倒进锅里，又摆上家中仅存的两坛米酒、一小瓮蜂蜜柚子茶。
    陈峰抓起一把硝石，“哗”地撒进去——
    蒙菀凝惊得低呼一声，眼睁睁看著水面泛起白霜，转瞬凝成晶莹冰碴！
    接著他掌勺炒底料，备配菜，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这次，他把系统兑来的家当全掏了出来：
    地瓜早切条晒乾，焦香酥脆；
    花生米盐焗得粒粒饱满，油亮喷香；
    整根玉米烀得软糯流汁，捧起来就能啃；
    甘蔗只榨了小半坛汁，清甜沁脾，留作解腻妙物。
    等灶火熄尽、碗筷摆齐，日头已攀上中天。
    院门外，篤篤篤三声叩响，清脆又熟稔。
    不用猜，老赵他们到了。
    蒙菀凝提裙小跑过去开门。
    她只知道今日午间有客登门，却不知来的是谁。
    “来了！”
    她嗓音清亮，带著点掩不住的雀跃。
    “吱呀——”院门应声而开。
    可笑容刚漾到唇边，就在看清门外四人的剎那，骤然冻住。
    这四张脸，她全都认得——
    仲父，上卿蒙毅；
    通武侯王賁；
    左相李斯；
    还有……大秦始皇帝陛下！！！
    纵是她心性再稳，膝盖也不由一软，本能就要伏地叩首。
    老赵也是一愣，满脸错愕。
    方才听见院里传出女子声音，他脑中便直打鼓：
    这才几天不见，陈峰竟悄无声息藏了个姑娘？
    直到门开了，看清那张明艷又熟悉的面孔，他才恍然——
    蒙菀凝，他当然记得。
    虽只远远见过几回，可蒙恬將军这位千金，眉宇间的英气，他早刻在了心里。
    见她腿弯发颤，老赵伸手虚扶一把，语气轻鬆：“莫跪，莫跪——在这院子里，我就是老赵，你就是小蒙，自在些。”
    这方寸天地，本就不讲那些繁文縟节。
    “嘿，老蒙，下手够快啊！”
    王賁咧嘴一笑，拍著蒙毅肩膀打趣。
    自家闺女八字还没一撇呢，这边蒙毅倒先端起岳父架子了！
    蒙毅挠挠后脑勺，笑得憨厚：“哎哟，侥倖侥倖，纯属运气好！”
    话音未落，屋里传来陈峰的声音，爽朗带笑——
    “老赵来啦？”
    他一手端著一盆赤红翻涌的锅底，热气裹著椒香扑面而来。
    “来啦来啦！今儿非得尝尝你信里吹上天的『火锅』，到底有多神！”
    老赵哈哈大笑，脚底生风往里蹽。
    王賁和蒙毅立马跟上，步子比兔子还急。
    为啥？
    就怕晚一步，那冰镇得咕嘟冒泡的蜂蜜柚子茶，就被抢光了！
    这一幕，看得李斯和蒙菀凝双双呆住，脑子嗡嗡作响。
    这还是那位执掌天下权柄的陛下？
    这还是那位威震朝野的上卿与通武侯？
    李斯喉头髮紧，心口发烫。
    大秦律令，十之八九出自他手；
    可眼前这景象——
    老赵蹲在冰盆边，一手攥竹筷，一手捏蜜茶碗，笑得见牙不见眼；
    蒙毅和王賁挤在他左右，爭著捞第一块涮肉……
    君臣之仪、尊卑之序，在这儿，碎得连渣都不剩。
    老赵正握著铜壶，往青瓷碗里倾倒冰镇过的蜜柚茶，琥珀色的汁水泛著细碎凉气。
    蒙毅、王賁和陈峰三人捧著碗，眼巴巴候著。
    这儿没那套君臣森严的老规矩。
    谁攥著壶把儿，谁就是当家做主的人。
    咕咚——咕咚——咕咚——
    一大碗沁凉酸甜的蜜柚茶灌进喉咙。
    “哈……痛快！”
    老赵朗声一嘆，额角沁出细汗，却笑得敞亮。
    这三伏天里，一碗透心凉的柚子茶滑下肚，整个人都像被清风託了起来。
    可陈峰却皱起眉，指尖在碗沿轻轻叩了两下。
    “慢点儿喝！冰碴子似的，猛灌伤脾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