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项羽夜里常睁眼到天明。
    函谷关外，楚骑与秦骑正撕咬成一团；而关內城楼上，杨玄却莫名心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反覆推演关防布置，又回想李元宝出征前的谨慎部署，仍觉万无一失。
    思来想去，寻不出破绽，索性趁今夜月色清朗，动身赴咸阳一趟——顺道看看关中整训新军的进度如何。
    函谷关眼下稳如磐石，他短时离岗並无大碍；以他的脚程，一夜往返绰绰有余。
    况且关东军刚遭重创，士气如霜打蔫草，短期內休想缓过劲来——单看项羽率部后撤三十里扎营，便知其底气已虚。
    再者，若他刚离开函谷关就出紕漏，那李元宝的成色，就得打个大大的问號了。
    这，也算一场试炼。
    若李元宝真能独撑大局，杨玄便可在咸阳多留几日。秦国內里那些积弊沉疴，他早已看得眼皮直跳。
    六国之所以能星火燎原、席捲关东，除他当年未行斩尽杀绝之策外，更关键的是——文官体系对东方诸郡的治理，早已烂到了根上。
    倘若切实推行嬴政的法令，让黎庶休养生息、仓廩充实，纵使六国余孽尚存，也绝不可能如此迅疾、如此轻易便席捲关东——这分明昭示著：文官集团在关东的治理，早已溃烂如泥，不堪入目……
    而这一帮人盘踞咸阳，渗透关中腹地多年，根须虬结、枝蔓交错。杨玄心里清楚，除了自己，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人，能將这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除。
    就连嬴政亲自主持，恐怕也要举步维艰。
    哪怕杨玄亲手扫平关东叛乱，若不彻查朝堂、整肃吏治，只要这群人一日未清，大秦便一日不得安寧；他耗尽半生心血打下的万里河山，终將如沙塔般，在无声无息中簌簌倾颓。
    蛀虫！彻头彻尾的蛀虫！
    杨玄静坐月下，缓缓吐纳，胸中豁然一松。如今他对长生已无执念——太过恆久却空洞的永生，远不如一场酣畅淋漓、有血有肉的活法来得痛快。
    只要真正笑过、痛过、爱过、恨过，尝遍人间百味，这一世，便已值回票价。
    而杨玄的经歷，比世上九成九的人更炽烈、更跌宕：踏遍九州四海，看过雪域佛寺的经幡，也听过南疆巫鼓的震颤；功业鼎盛，执掌大秦实权十余年；情路亦不寂寥，周旋於倾城佳丽之间，所谓“醒握乾坤印，醉枕美人肩”，说的正是他这般人物。
    眼下，他只盼將嬴政打下的江山稳稳传续下去——不求万世不朽，能延祚三五百年，他便心满意足。而他杨玄的血脉，也將与大秦同沉浮、共荣辱，生死相系，荣辱与共！
    夜风微凉，杨玄忽地起身，身形一纵，自函谷关垛口翩然跃下，落地时轻如柳絮拂尘，悄无声息地跨上白龙马脊背。
    “噗嗤！”
    白龙马非但不惊，反倒昂首一喷鼻息，马嘴微咧，眼角斜斜一挑，竟似带著三分不屑、七分讥誚。
    杨玄侧目一笑，抬手揉了揉它额前雪鬃：“走吧，以我如今身份，还亲自撒腿跑路，岂不折了顏面？”
    方才那一抚，他已读懂它的腹誹——无非是嫌他脚程不慢，何必劳它驮行？
    念头刚起，杨玄就忍不住摇头失笑，差点抬手给它后脑勺来一下狠的。
    “大事小事全归我扛，养你干啥？摆著当神龕供著？快动身！少磨嘰！”
    见它仍耷拉著耳朵原地不动，杨玄真火了，指著它鼻尖开骂，顺手“啪”一记重拍马臀——白龙马这才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慢吞吞挪了挪蹄子。
    这畜生……
    他直翻白眼。这哪是坐骑？分明是个会顶嘴、懂装死、耍赖成性的老油条！真当自己是受气包投胎？
    杨玄瞪著它半晌，见它眼皮都懒得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咬牙低吼：“好啊！想啃丹药？那就给我撒开蹄子蹽！少一颗，今晚全扣光！”
    话音未落，他已从怀中掏出一只羊脂白玉瓶，指尖轻晃，“叮铃、叮铃”几声脆响，清越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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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声音，比春溪击石更清亮，比母马嘶鸣更勾魂——白龙马耳朵“唰”地竖直，前蹄扬起，通体银光一闪，霎时间化作一道流影，朝著西边旷野电射而去！
    “这才对味儿！”夜色里，杨玄朗声一笑，將玉瓶稳稳收回袖中。
    ……
    武关。
    刘邦死死盯著城头，目光黏在那些正一寸寸向上攀爬的身影上，喉结上下滚动，唾沫咽了一次又一次，可没过片刻，嘴里竟干得发苦。
    双拳攥得指节泛白，三月的冷风颳在脸上，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紧张到了极点，兴奋到了沸点。
    换了谁，都得这样。刘邦还算沉得住气，这份镇定落在卢綰、萧何眼里，两人不动声色，只在心底默默頷首。
    毕竟，当函谷关秦军与关东联军杀得昏天黑地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沛县亭长，竟悄然拿下武关，直插关中腹地，一举攥住王霸之基——单是想到这儿，便叫人热血奔涌、脊背发麻！
    刘邦苦熬半生，如今四十有三，两鬢青丝夹杂霜雪，每每揽镜自照，总忍不住一声长嘆。
    时间一分一秒滑过，眼看樊噲、夏侯婴、周勃、曹参等人指尖已搭上女墙，刘邦的心跳几乎撞破胸膛——
    “快！快！快！再快些！”
    他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声音虽被死死压住，可那股子按捺不住的亢奋，还是像热浪般扑向萧何和卢綰。
    萧何抢步上前，一把攥住刘邦的袖口，却被对方下意识一抖甩开。他愣了一瞬，隨即嘴角一翘，露出个哭笑不得的神情。
    “沛公，噤声！稍有动静惊动秦军，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猛地凑近刘邦耳根，气息灼热，字字压得极轻，却像钉子般凿进对方耳朵。
    刘邦浑身一僵，如梦初醒，脖颈倏地一缩，眼珠飞快扫向左右山坳、林影、石缝，活像只受惊的野兔，压著嗓子问萧何：
    “没……没惊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