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秋
在罗清大三开学的时候,物理系又来了几个新生。
罗清在系楼门口碰见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看著挺老,正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罗清从他旁边走过,听见他嘀咕“物理楼是这栋吧”。
这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本想拦罗清问问,但看见罗清那青涩的脸就猜测对方和自己一样,可能都是大一新生,於是便消了想法,转而问了別人。
“你好,物理系是这个楼,对吧?”那戴著眼镜的瘦高个,对著一个袖口带臂章的志愿者问。“入学报到是吧,那个,叔叔咱孩子呢?”志愿者学生笑著说。
瘦高个呃了一声,“不是,我没孩子,我是新生。”
“哦哦,那叔叔咱是博一还是研一?”
瘦高个尷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鬍子,“我那个,我是长得老点,我是76年的,但我也才二十一,我是今年的物理系新生,我叫丁仪。”
“哦哦哦不好意思,丁学弟是吧,这就是物理系,报到走右边。”那志愿者懵了一下,连连道歉。屏幕外,罗清把屏幕从四分格变成了六宫格,六宫格里新加了丁仪、罗辑等人,余光瞄见了丁仪这一幕之后,罗清一直紧绷的脸总算是笑了笑,他拿手机,对著屏幕录下了这一幕。
在丁仪入学的同时,罗辑与杨冬几乎也在同一时间来到了各自的报名处,作为同一个北京高中出来的学生,他们选择了清华大学的不同专业。
三人中,丁仪最大,报考了物理学专业。罗辑与杨冬都是18岁的年纪,分別报考了天文学与通讯工程,他们在校门口分別,如今已经各自找到了自己的登记处。
而罗清,作为大三学长,阴差阳错地从未与这些学弟学妹们打过照面。
1998年
世界局势越发紧张动盪了,美国在6年抽了委內瑞拉一巴掌,97年踹了桑比亚一脚之后还不消停,98年马不停蹄的又要去轰炸南联盟了。
北约以保护人权为名对南联盟发动代號空袭行动,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但这场空袭尚未实施便被强行遏制。
一名南联盟的科学家亚歷山大在前苏联科学家瓦西里的帮助下,通过混沌理论操控了大西洋的风暴,重创了北约海军联盟。
而这位科学家那句:“为了苦难中的祖国,我扑动蝴蝶的翅肠膀……”也成为了让无数国人潸然泪下的发言,只是这场风暴也並没有改变战爭的整体走向,隨著亚歷山大在妻女双亡的绝望中殉道於南极洲,战爭最后还是落下了帷幕。
南联盟被肢解,战爭结束。
这连续三年的美国对外干涉战爭,让罗清的室友们有些紧张。
“妈的,仗不会打到我们这吧?”
“应该不会吧……”
“苏联都解体了,没人帮咱扛压了啊……”
“罗清你觉得嘞?”
“我?我觉得不太可能,老美也就欺负欺负小国,咱们虽然弱,但是体量大,他们应该没这么閒。”罗清轻描淡写地说。
世界局势的混乱只是一方面,今年的事情確实太多了。
在今年暑假的时候,长江发大水,罗清几乎整日待在食堂里,盯著电视观看著洪水的动向。画面里,洪水滔天,战士们扛著沙袋往堤坝上冲,老百姓站在高处,看著自己的房子被水吞没,不过有一个镜头引起了罗清的注意。
镜头拍的是浑浊的江面,江面上忽然飘过一个圆球,亮亮的,晃晃悠悠的,飘了一会儿就不见了。罗清盯著那个圆球看了很久。
陈本科(这会还不是博士)也盯著电视里的这个圆球看了很久很久。
与困惑的罗清不同,他知道这个圆球是什么,这正是他要找的东西。
持续了两三个月的抗洪抢险几乎占据了罗清的整个暑假生涯,在罗清刚刚升入大四的时候,王教授告诉罗清,他已经为罗清准备好了直博所需要的一切条件。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罗清只需要待在他的实验室里搭把手,就可以轻鬆写意地度过这大四的最后一年。只是令王教授没有想到的是,罗清拒绝了他。
“王教授,我还没实习呢。”
王教授愕然地看著他,“你在大三下学期的实习不是推掉了吗?”
罗清点点头:“是推掉了,当时为了多出几个论文,现在那些论文应该足够支撑我正常走学硕的路子,但我还有其他想法,尤其是实习,趁著这上学期清閒,我就去实习一学期。”
王教授愣了好一会。
“实习?”他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几遍,不可置信地说:“你一个发过顶刊的学生,跑去实习?”罗清点头。
“实习什么?去中科院?去物理所?还是去哪,我都能给你介绍,只要別去国外就行,现在国外乱得很,老美跟疯了似的见谁咬谁。”
“不去国外,我去支教。”罗清说。
王教授又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又擦了擦。这套动作他一般只在看到特別离谱的东西时才做,比如罗清一下午的数论推导,比如罗清全科满分成绩单,比如现在。
“支教是吧?”他又確认了一遍。
“嗯。”
“教什么?”
“物理。”
“去哪?”
“还没定,打算去西部。”
王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罗清,”王教授嘆了口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是清华物理系建系以来最年轻的学生,你大一就修完了本科课程,你大二发的论文够別人吃一辈子,你大三一一对了,你大三干了什么来著?”“发了三篇论文。”罗清说。
“对,三篇!”王教授拍了一下桌子,“三篇!你现在跟我说你要去支教?”
罗清说:“王教授,我想去。”
王教授瞪著他。
此时王教授总算发现罗清似乎已经不是刚来时候的小孩模样了,已经18岁的罗清彻底步入了青年阶段,瘦,但站得直,人虽然飘忽不定的站在那,但意志却比谁都硬。
三年了,作为罗清的主要导师,他从没见罗清求过谁,也从没见罗清说过“我想”这两个字,今儿个让他见到了。
“原因?”王教授问
罗清说:“我是在福利院长大的。”
王教授愣了一下。
“是王院长把我养大的,”
罗清继续说:“她没上过几年学,但她总跟我说,你要念书,念出去,我念出来了,考到清华了,念了三年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人管我,我现在在哪?反正不可能在清华大学里。”
王教授皱著眉头没吭声,“你以前怎么不和我说这些事?”
罗清:“这都是以前的事,所以从来没说过。”
罗清继续说:“我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一个知青阿姨,她教我认字,教我念书。后来她嫁人了我就再也没见过。还有一做饭阿姨,她什么都不让我干,甚至不让我烧柴火,就让我去念书念书,一直念书。”罗清抬起头,“我念的已经够多了。”
罗清:“所以我得去实习一段时间,不长,就半年,这半年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还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听到这,王教授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王教授把眼镜戴上又摘下来,反覆揉著自己的脸。
“行。”
罗清问:“您同意了?”
“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
“去。”
王教授嘆了口气:“你这个人我最了解你说出来的话,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要是不同意,你肯定自己跑去找学校,找团委,找一切能找的地方,最后还是会去。”
罗清点点头。
“所以我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王教授站起来,反覆確认:“確定是半年,对吧?”
“对,就半年,一个学期,下学期前我就回来。”
“然后呢?”
“然后回来,跟您读研。”
王教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说话算话?
罗清点点头:“说话算数。”
王教授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翻了翻,扔给他。
“团委的张老师,去找她,就说我介绍的,西部支教项目,她那有名额。”
罗清接住本子,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电话。
“谢谢王教授。”
“別谢我,”王教授摆摆手,“谢你自己,记得回来就行,说句真心话,国家今年出了长江学者奖励计划,我呢,是有兴趣冲一衝的,但长江学者难度確实高,运气好的话,我说不定能踩著长江学者往院士上走一走,但光凭我肯定不行,我得靠你的势,所以看在我的前途上,你可得回来。”
罗清知道王教授在开玩笑,他点点头:“好。”
“等一下。”
王教授叫住了准备离开的罗清,“你的那个福利院院长,现在怎么样了?”
罗清说:“身体健康,好著呢,福利院的娃都认她。”
“替我问个好。”王教授摆摆手。
罗清点点头,隨后出了门。
罗清走后,王教授自言自语:“福利院,妈的,福利院,早不和我说。”
1998年秋天,罗清开始打听支教的事。
团委的张老师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说话快,办事也快。她翻著手里的材料,头也不抬地问:“想去哪儿?”
“西部。”罗清说。
“西部大了,具体点儿?”
罗清想了想:“越穷越好。”
张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越穷越好,確定是吧?”她重复了一遍。
“確定。”
张老师把材料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翻了翻。
“有一个地方,可能符合你的要求。”
她说,“sx省,黄土高原深处,一个叫古井村的地方。那儿有个小学,一个老师,十几个学生,去年团委派人去过,但是派一个走一个,你要不要去试试?”
还没等罗清回復,张老师又提醒道:“太偏了,交通不便,条件艰苦,去了就是受罪,我知道你罗清,你是个不一般的学生,心气儿高,但我还是得劝你一句,想好。”
罗清:“去。”
张老师忍不住说:“你不再考虑考虑?”
“去,就这了。”罗清態度坚决。
张老师知道在罗清走到这一步前,肯定有许多老师拦他,既然他们也拦不住,自己也不必多费心思,於是点了点头,“行,我给你开介绍信。”
罗清接过介绍信,折好放进口袋。
古井村小学,他来了。
第625章 古井村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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