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胜利急促的吼声穿透了红漆大门,在这寂静的雪后清晨,显得格外悽厉。
苏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大步走到门前,单手抓住手臂粗的门閂。
哗啦一声。
门閂被他毫不费力的抽掉。
红漆木门被拉开。
雪光混著冷空气灌进大院。
门外,马胜利满头大汗的站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
他连头上的狗皮帽子都跑丟了。
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大队长,此刻急的满脸煞白。
“苏大夫,出大事了!”
马胜利大口喘著粗气,呼出的白雾喷在冷风里。
“省城地勘队开著掛著省局牌照的北京吉普,把咱们大队部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公社钱书记亲自陪著来的,那脸色黑的嚇人!”
马胜利急的直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省局的领导急的快拔枪了!”
“说他们队里一个女技术员,昨晚在这片戈壁滩上走丟了。”
“钱书记放了狠话,要是在咱七队的地界上找不著活人,咱们全队上下的干部都得扒这身皮!”
在这七十年代的大西北,省局的吉普车开进生產队,就意味著天塌了。
对马胜利这些村干部来说,这种事,足以把他们压的粉身碎骨。
马胜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急的原地打转。
“这零下二十几度的白毛风颳了一整夜。”
“就算是个铁打的汉子,在死风口里也早就冻成冰坨子了。”
“上哪去给他们找活人啊!”
马胜利的话音刚落。
一阵脚步声从正房传来。
“马队长。”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院子里响起。
“钱书记他们找的人,是我。”
马胜利猛的抬起头,顺著声音看过去。
裹著厚棉衣的沈初顏,从苏云身后走了出来。
她的脸颊在火墙的烘烤和食物滋养下,不仅没有受冻的惨白,反而透著红润的气色。
那双本该重度冻伤的手,此刻完好无损的揪著棉衣领口。
马胜利的眼睛瞬间瞪的溜圆。
他死死盯著苏云身后的女人,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到了嘴边的惊呼声,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活的?
在这能把牛冻死的白毛风里迷了一夜路,居然全须全尾的站在这?
甚至面色红润,完全看不出受过冻。
马胜利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呆滯的看了看沈初顏,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苏云。
“您,您就是那个省里来的大干部?”
马胜利喉结滚动,说话都结巴了。
苏云根本没理会马胜利的震撼。
“大清早的,在这大呼小叫什么。”
苏云语气平淡,透著一股不容反驳的威严。
他冷笑一声。
“天塌不下来,有我在,七队谁的皮也扒不了。”
他转身走向院墙根的杂物堆,翻出一把沾满油污的铁摇把。
这是东方红拖拉机的启动摇把。
啪的一声。
苏云隨手將铁摇把拋起来,稳稳抓在手里。
“红梅,把院门閂好。”
苏云头也不回的丟下一句话。
他拎著铁摇把,直接跨出门槛。
他的皮鞋踩进知青院外齐膝深的浮雪里。
马胜利从震惊中回过神,深一脚浅一脚的跟在苏云身后。
他结结巴巴的问出声。
“苏大夫,您拿铁摇把干什么?”
苏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外齐膝深雪,又看了看沈初顏虚弱的状態。
“雪太深你走不过去。”
苏云冷冷甩下一句。
“我把铁牛摇活,风风光光送你回大队部。”
苏云连正眼都没看那些官方压力,他直奔打麦场中央的拖拉机。
他这股无视权威的做派让马胜利屏住了呼吸。
去打麦场的路上积雪很深。
苏云在雪地里如履平地,大步流星往前走。
沈初顏深一脚浅一脚,吃力的跟在后面。
打麦场上寒风刺骨。
苏云走到拖拉机前,单手抓住冻硬的帆布猛的一扯。
哗啦一声积雪飞溅。
露出了这台被苏云亲手修好的拖拉机。
沈初顏站在一旁看著这台拖拉机,满眼错愕。
在这零下十几度的清晨。
没有开水烫髮动机。
也没有柴火烤油底壳。
普通的拖拉机手,就算两个壮汉轮番上阵,也摇不活这冷透了的铁疙瘩。
苏云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他熟练的將铁摇把插入启动孔。
双腿微曲,腰身一沉。
全部力量匯聚於右臂,不需要辅助也不需要人配合。
八极拳的寸劲顺著小臂爆发。
咔嚓一声。
铁摇把在半空中划出残影。
拖拉机內部的齿轮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几声低沉的轰鸣在打麦场上炸响。
轰的一声!
黑烟伴隨著轰鸣声从排气管直衝云霄。
这台在极寒中的拖拉机硬生生被他摇活了。
拖拉机剧烈的抖动著,发出充满力量的轰鸣。
沈初顏站在原地,满眼难以置信。
她亲眼看著苏云打破了所有机械常识。
拖拉机的轰鸣声成了全村人的底气。
原本躲在屋里惶恐不安的社员们,都掀开门帘涌出了家门。
他们顾不上寒冷,艰难的趴在自家院墙上。
或者推开院门站在齐膝的雪窝子里。
用敬畏的目光注视著钢铁巨兽上的苏云。
苏云大马金刀的坐在铁座上。
他单手搭著转向杆,另一只手从旧衣服兜里摸出香菸叼在嘴里。
火柴划过,火苗在寒风中亮起。
苏云深吸了一口,吐出浓白的烟雾。
村民们的目光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对苏云的狂热膜拜。
“苏大夫把铁牛摇活了!”
“只要有苏大夫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想动咱们七队一根毫毛!”
几个上了年纪的社员激动的在雪地里直搓手。
沈初顏站在车下,看著这一幕彻底失声了。
“上来。”
苏云吐出烟圈,看了一眼愣在雪地里的沈初顏。
沈初顏清醒过来,赶紧手脚並用的爬上拖拉机。
她紧紧挨著苏云,坐在驾驶座旁的铁板上。
居高临下看去,沈初顏的內心遭到了剧烈衝击。
她看到那些趴在院墙上的老农,眼神充满敬仰。
他们眼里的光,是对苏云的信仰。
看著这个在风雪中叼著烟单手掌控钢铁巨兽的男人。
她引以为傲的省城背景在此刻显得无比单薄。
她心里只剩下对这种绝对狂暴力量的彻底臣服。
苏云叼著烟,隨手扔掉火柴梗。
他左脚重重踩下离合器。
右手握住档把,咔噠一声掛上了重档。
轰隆隆。
东方红拖拉机的排气管喷出黑烟。
沉重的履带碾碎了戈壁滩上的冰层。
拖拉机带著霸道的动能,猛的向前躥出。
履带捲起冰碴和雪沫,砸在两侧的土墙上。
苏云一手扶著转向杆,目光冷厉的盯著前方。
拖拉机带著无可匹敌的碾压之势,在雪原上横推向前。
沉重的履带绞碎冰层推平雪浪。
沿途的积雪和泥坑,都被这台拖拉机轻易碾过。
在狂风与机械轰鸣中,拖拉机横推了一切障碍。
片刻后。
拖拉机轰鸣著翻过了大队部外最后一道雪坎。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大队部宽敞的院坝出现在视线中。
就在院门前,两辆沾满冰雪的北京吉普车停在院子中央。
一群穿著大衣的领导和干部正急的在雪地里转圈。
忽然,履带碾压声从村道传来。
那群干部同时停下脚步,转过了头。
第105章 铁牛咆哮震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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