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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情法难全

    秦壤 作者:佚名
    第74章 情法难全
    “怎么又是汝?”
    守丞安嘆了口气,看著被两个县卒按在地下的扶苏,以及押送扶苏而来的那个佐吏,一时竟有些恍惚。
    又是这个人。
    上午,他亲手把这个“隶臣恆”送进县狱,心里盘算的是借蜀郡那边的回文,把那桩“盗验、杀爵”的案子办成铁案。一个死囚而已,於他不过是考课上的一个“最”字,是“守”字能早些去掉的阶梯。
    可现在呢?
    这个人从牢里衝出来的时候,手里握著刀,挡在他身前。那刀上还滴著血,不知道是胡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喊“杀出去!吃黍臛!”的时候,守丞安愣在原地,腿在发抖,手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见这个囚徒衝出去了,真的衝出去了,和那些披头散髮的囚犯一起,和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老头一起,和那个疯了一样的女子一起。
    然后他发现自己也跟著衝出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胡人。两刀?三刀?有一刀扎进一个人肚子里的时候,那人瞪著眼睛看他,嘴里还在喊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他拔出刀来,血溅在脸上,热的。他没来得及擦,因为下一个已经扑过来了。
    他这个守丞,当了半个月的守丞,审了半个月的案子,算计了半个月的考课,到头来,是靠著这群囚犯活下来的。
    现在这个人又被押回来了。
    守丞安忽然觉得有些累。
    他不想再问了。
    问出来又能怎样?这个人救了他守丞安的命。如果没有他,如果没有他在牢里吼那一嗓子,如果没有他削那些木枪,如果没有他站在最前面挡住那些胡人,他守丞安现在应该和那个令吏一样,躺在某个角落里,血早就凉透了。
    是,他总归是个怂人,不敢给那顶头上司,原县丞说两句话。
    可把救命恩人再送进去这件事,他还是做不出来的。
    也罢,他努力劝说自己,倒也不是因为恩情,只是少了一个人,就多了一份功劳。
    想到这,守丞安清了清嗓子,轻拍了一下桌案。
    “汝为何人?”
    扶苏努力抬起头来,对著守丞安尷尬一笑。
    旁边那佐吏猛地踹了他一脚。
    “守丞大人问你话呢!”
    守丞安兀自重拍了一下桌子。“我问你了吗?让那囚犯答话!”
    扶苏一愣,隨即反应过来,答道:
    “回守丞大人,我本是东里的一名公士,原在东里抵抗贼寇之时,恰巧捡到了一个隶臣的验...不知道...是谁的。”
    守丞安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那就放了吧。”
    那佐吏瞠目结舌道:“守丞大人,依照秦律,不应当先去爱书,以寻此人原籍东里里典之言,核验此人身份嘛?他...他上午还在向下吏问路,嘴上说是什么公干,现在又说是周府的奴婢,这分明是...狂悖之言,想要欺瞒您啊!”
    他隨即望了望旁边在木牘上用炭笔记录言辞的吏员。
    只见那吏员已经撂下笔,一脸迷茫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他刚要爭辩,隨即被守丞安挥手制止。
    守丞安眯著三角眼盯著他,让这佐吏內心不由得起了波澜。
    这感觉...不像是他押来这混淆身份的贼人,倒像是那混淆身份的贼人押著他来此处受审。
    “怎么,我这守丞的话,你也听不得了?”
    那佐吏浑身一抖,立马跪下:“万万没有!”
    “那就让他滚。”守丞安向后依住凭几,两眼放空,不再看他和扶苏。
    佐吏咬了咬牙,身子却没有动。
    心中已有些委屈,险些落下泪来。
    眼见到手的功劳就要飞了,他心中深有不甘,攥得手中骨节有些作响。
    这贼人行为鬼祟,前言不搭后语,上午假冒官吏,下午出城便假扮周家隶臣,被他抓个正著。
    依秦律,他便是“告奸”与“捕奸”两个功劳都有,告奸已视同斩敌一人,赏爵位一级,捕奸更可额外得赏金一两!
    更气人的是,他还只是个主持修路的佐吏,本身就不是亭长、求盗等专职捕盗的“应捕人”,因此不受有秩吏捕得逃犯不得受赏的限制。
    这意味什么?
    眼前这个阑亡者不是一个人,而是行走的一级爵位和金饼!而他可以不要那赏金,但不能不要这爵位!
    而这么大的功劳,就这样被那守丞安给顺手揽了!
    这守丞安...真是...欺人太甚!
    ——咯吱!
    那县寺外的大门一响。
    一个著皂青色官袍的人走路带风,有些不屑一顾地瞥了一眼守丞安,隨即把腰间的短剑解下。
    ——咣!
    短剑被丟在守丞安面前的桌案上。
    守丞安依旧立於原地,丝毫没有被惊动的神色。
    扶苏微微侧头,见来人正是狱史角。
    “狱史大人!”那佐吏猛地跪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下吏有要事相告!”
    “何事?”
    狱史角盯著面无表情的守丞安,心不在焉地问道。
    “下吏抓到了一个贼人!”
    那佐吏心中登时生起了一股希望。
    他都知道县寺中守丞安与狱史角势如水火,如今既然这守丞安不予治罪,那他便要向狱史角状告。到手的爵位,又怎么能让他跑了?
    “哦?什么贼人?可是与守丞安有旧,想要徇私枉法?”
    狱史角衝著守丞安玩味一笑。
    守丞安依旧没有理他。
    “那下吏不敢妄议上官。”佐吏说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说完,他满怀期待地望著狱史角,等著这位老上司为他主持公道。
    狱史角却没有看他。
    他盯著守丞安,守丞安依然靠著凭几,两眼放空,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佐吏隨即指向扶苏。“那贼人实为阑亡,但假扮官吏,已被我告奸、捕奸,就站在那里!”
    “好说!看本官为你主持公道!这贼人定逃不出...”狱史角恋恋不捨地移开了目光,看向站在那里的扶苏,隨即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扶苏无奈回了一个晒笑。
    安静。
    堂上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细响。
    “狱史大人?”佐吏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下吏所言句句属实啊!”
    狱史角苦笑,隨即又有些无助地望向了守丞安。
    守丞安只是轻嗤一声,讥笑道:“判啊,狱史大人。”
    那佐吏也眼巴巴地望著狱史角,似乎在等个决断。
    可那狱史角硬是老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半句话来。
    “怎么,狱史大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守丞安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看狱史大人刚才倒是威风得很啊,都不把我这守丞放在眼里了?”
    狱史角猛地跺脚,硬是想不出该说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一把扯住扶苏的肩膀。
    “说!怎么办!”他死死按住扶苏,“说不出来,就把你在这押著!”
    扶苏一懵。
    不是,怎么回事,要我审我自己?
    他犹豫了下,“敢问上官,不过是一个胡人...能否给这个官人匀个功劳?”
    “晚了,捕贼赐爵的行书,已经在一个时辰之前就已快马送往上郡郡治了,这会估计都快到了。”守丞安苦笑道。“若要撤回,便是奏报不实,罪当废官!”
    好嘛,扶苏耸肩,他就知道这守丞安是这种人。
    那佐吏咬著牙,退到一旁,不再说话,但手中高高举起著木牘。
    他梗著脖子,高声喊道:
    “守丞大人,小人位卑,不敢妄议上官。但依秦律,告奸者当论功,捕奸者当受赏。大人若执意放人,小人这十年学室出来,头一回知道,律令竟是可以不依的!”
    他说到最后,声调已经有些尖了。
    守丞安慢悠悠地转过头,看著扶苏,嘴角无奈笑笑。
    扶苏读懂了那笑容的意思。
    你的人情,他还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办,他犯不上为你再得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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