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半，王风正在开每周的项目进度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投影仪的光束打在幕布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甘特图和百分比数据。部门经理正在讲第三季度的目標调整，声音平稳但带著不容置疑的压力。王风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面前，手里转著一支笔，目光偶尔落在窗外——天气很好，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就在经理讲到“关键节点必须提前完成”时，那个熟悉的风铃提示音在脑海中轻轻响起。
    很轻微，几乎被经理的声音掩盖，但王风还是捕捉到了。他转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视野右上角，提示框浮现：“程奶瀟：回復已送达。”
    王风的目光迅速扫过会议室——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经理还在讲，同事有的在记笔记，有的盯著投影幕布沉思。他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同时將注意力转向视野中央展开的对话框。
    是文字消息。
    “你好呀~”
    开头是一个波浪號，语气轻鬆。
    “看到你的消息，说『用身体和空间讲述故事』这个形容，让我忍不住笑了。平时很少有人会用这么『正经』的词来形容我们的工作呢。不过……说得真好。”
    王风逐字读著。很直接的开场，带点俏皮，但又不失认真。她提到了“忍不住笑了”，这是一种情感反馈的分享，让文字有了温度。
    “我確实是做表演相关工作的，主要是舞蹈和肢体剧场这一块。身体就是我们的画笔，空间就是画布。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工作好像还挺浪漫的？”
    句子结尾是个问號，像是期待他的確认，又像是在自嘲。
    然后是一行新的消息，隔了几秒钟的间距发来的：
    “其实我有点好奇……发来这样一条消息的你，会是什么样的人呢？不是说具体信息啦，就是……有点想像不出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吗？”
    消息到这里结束。
    王风盯著最后那几行字，手里的笔彻底停住了。
    要看照片。
    在第一次回覆中，直接提出了想看照片的请求。
    这和前两位的交流风格完全不同。白小鹿用表情包开启轻鬆对话，倪大妮用语音传递真实状態，而程奶瀟——27岁，艺术表演领域——选择了更直接、更视觉化的方式。
    会议室里，经理结束了讲话，开始提问。有人回答，有人补充，討论声嗡嗡地响起。王风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实际上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条消息上。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吗？”
    这句话背后可能有好几种心理：纯粹的好奇，想建立更具体的形象，测试对方的开放程度，或者只是她性格直接的表现。括號里的补充说明很周到，强调了尊重和自愿，这让她看起来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类型。
    但问题依然存在：要不要给？
    王风缓缓转著笔，思考著。
    给照片，意味著从完全匿名的文字交流，进入到有具体视觉形象的阶段。这会改变互动的性质——对方会看到他的脸，会形成第一印象，这个印象將影响后续的所有对话。
    不给，理由也很充分：保护隱私，维持神秘感，或者只是觉得时机未到。
    但程奶瀟的请求方式让他很难直接拒绝。她的语气太自然了，像是朋友之间隨口一问，没有任何压力感。而且她明確说了“不看也没关係”，这给了双方台阶。
    经理点到了王风的名字：“王风，你那边供应商的配合进度怎么样？”
    王风抬起头，迅速整理思绪：“目前三家主要供应商都確认了时间表，有一家原材料交期可能延后三天，已经安排了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具体是？”
    “联繫了另一家二级供应商，样品已经通过测试，价格上浮5%，但可以保证交期。”
    经理点了点头，转向下一个话题。
    王风鬆了口气，重新低下头。笔记本上，他刚才无意识画下的圆圈连成了一片抽象的图案。他盯著那些线条，在心里问系统：
    “你怎么看？”
    【基础建议：宿主可自行决定。提供照片能加速形象建立，但也会提前暴露视觉信息。不提供则可维持一定神秘感，专注文字交流。根据对程奶瀟交流风格的分析，她的请求更倾向於自然的好奇而非试探。】
    自然的好奇。
    王风回想那条消息的语气——“有点好奇……”“有点想像不出来……”確实，像是一个活泼的人面对未知时本能的好奇心。
    而且，她先分享了自己的工作领域，这算是一种信息交换的开端。那么他提供一张照片作为回应，似乎也符合互惠的原则。
    但该给什么样的照片？
    正式的证件照？太僵硬了。
    隨意的自拍照？可能不够尊重。
    生活照？比较自然，但选哪张？
    会议还在继续，討论到了预算分配。王风一边听著，一边在脑海里快速筛选自己的照片库。他手机里存著的照片並不多，几张旅游风景，几张工作合影，偶尔拍的晚餐，还有……对了，上个月周末去爬山时拍的一张。
    那是郊区的一座小山，不高，但视野很好。他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时，朋友顺手给他拍了一张——他穿著简单的灰色运动服，站在栏杆边，背景是延伸出去的城市轮廓和远山。照片里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脸望著远处，表情放鬆。
    那张照片里的他很像平时的样子，普通长相，不算特別帅，但乾净清爽，没有刻意摆拍，没有滤镜，就是某个周末上午的真实状態。
    王风做出了决定。
    他集中精神，在视野中调出回復输入框。首先，要回应她前面的內容——关於“正经”的评价，关於舞蹈和肢体剧场。
    “舞蹈和肢体剧场听起来很酷。身体的表达往往比语言更原始直接，我很喜欢看舞者的表演，能感受到那种不藉助文字的力量。”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至於我长什么样子……其实挺普通的，不是顏神哦（笑）。如果你真的好奇，这里有一张上个月爬山时朋友隨手拍的照片，算是比较自然的状態。不看也没关係，就像你说的，完全尊重意愿。”
    写完，他从手机相册里调出那张爬山照片，在意识中选定，附加到消息里。
    检查一遍，回应了她的工作分享，回答了照片请求但给出了轻鬆的描述，提供了照片但强调了自愿原则，整体语气自然不做作。
    “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浮现，然后对话框淡去。
    王风抬起头，重新將注意力放回会议室。预算分配方案正在投影上展示，数字和柱状图交替出现。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几个关键数据，动作流畅自然。
    但心里某个角落，开始有微小的期待和紧张交织。
    程奶瀟会看到那张照片吗？会怎么评价？会说“果然很普通”吗？还是会礼貌地称讚几句？或者，她可能根本不会对照片本身发表评论，而是直接转向下一个话题？
    会议进行到十一点十分时，提示音再次响起。
    很快，很轻。
    王风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稍深的点。
    视野中展开新的对话框。
    “收到啦！先说你——照片一点也不普通好吗！”
    开场就是感嘆號，语气明显比之前更活泼。
    “站在山顶看远方的侧影很有感觉啊，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又像只是安静地享受那个时刻。而且运动服很清爽，我喜欢这种自然的状態。”
    王风读著这段话，心里有些惊讶。她不仅看了照片，还给出了具体的反馈——而且是正面的、细致的反馈。她注意到了“侧影”“思考”“安静”这些细节，甚至提到了运动服。
    这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以为最多就是一句“看到了，谢谢”或者“挺精神的”。
    紧接著是下一条消息：
    “至於舞蹈的力量，你说得对，確实很原始。有时候一个动作传递的情绪，可能比一千个字还要浓烈。比如现在，如果我在你面前，可能会用一个舒展的、向上的动作来表达『看到这张照片的心情』。”
    这段话后面，附了一张图片——不是照片，而是一张简单的手绘速写。
    用黑色线条勾勒出的一个抽象人形，双臂向上伸展，身体微微后仰，脚尖踮起。线条流畅有力，虽然简单，但能感受到那种蓬勃的、向上的动势。人形旁边还有几个小字：“此刻的想像。”
    王风盯著这张速写，看了很久。
    会议室里的討论声变得模糊，投影仪的光束里尘埃浮动，经理在说什么已经听不清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张画、这段文字占据了。
    她不仅回復了，还用她擅长的方式——肢体、动作、视觉表达——来回应。那张速写虽然是静態的，却充满了动態的能量，仿佛真的有一个舞者在他面前舒展身体。
    而且，她说“如果我在你面前”，这是一个假设，却拉近了距离。她说“看到这张照片的心情”，这是情感的分享。
    王风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感——通过一张照片和一张速写，两个陌生人之间建立起了某种具体的、可视的交流通道。他看到了她的专业表达，她看到了他的生活瞬间。
    “系统，”他在心里问，“这是……正常的网恋发展速度吗？”
    【不同个体的交流节奏差异很大。程奶瀟的回应方式符合其艺术表演者的特质——更倾向於视觉化和身体语言表达。这属於健康的互动模式。】
    健康的互动模式。
    王风轻轻呼出一口气。会议室里的討论似乎告一段落，经理开始总结要点。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最后几个字，字跡有些潦草。
    然后，他重新集中精神，准备回復程奶瀟。
    这次，他需要回应那张速写，回应她的专业分享，同时让对话继续自然流动。
    他构思著措辞，目光落在窗外湛蓝的天空上。十一点十五分，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