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內部的弹巢在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子弹並没有跟李陆想像的那样伴隨蒸汽一同射出。
    “这是在做什么？”
    吉迪恩放下左轮，李陆夺过他手上的蒸汽左轮，並將弹巢弹出。
    跟李陆的直觉相符，这把拥有精致花纹的蒸汽左轮，装有足足三颗子弹，每隔一个弹位便装上一颗。
    吉迪恩这高速转动弹巢后开的这么一枪，甚至可以说是幸运降临，不然李陆面前就要飆起鲜红。
    李陆皱著眉，向吉迪恩与老妇人沉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命运惩罚，客人...不，我或许该称呼你为驱魔人。”
    “能够將维尔嘉杀死，也只有驱魔人能做到了。”
    “没想到覆灭了七百二十五年的驱魔之剑，如今还有传承者。”
    老妇人放下手上的银质小刀，浑浊的眼睛在李陆身上不断打量著，似乎是在追忆著什么：“你的传承，没有教你如何尊重其他教派的信徒吗？”
    “你他....”
    或许是楼下宴会的影响，李陆稍稍有点暴躁，连他平时极少使用的粗口都准备骂出来。
    没等李陆完全骂出来，吉迪恩就將手放在李陆肩膀上，打断道：“凯特先生，这是惩罚，我没有当场死亡，这是苦明神的怜悯，祂认为我还需活著，承受劫难。”
    “为什么要惩罚？”
    “凯特先生，因为我没能带回金幣。”
    吉迪恩示意李陆冷静下来，他似乎对李陆突如其来的激动，有些不解：“今天轮到我去收取金幣，这是苦明神的『神喻』，我没能带回金幣，甚至金幣化成了血水...那我就必须受到命运惩罚，凯特先生，这是规则。”
    “金幣是弃婴山庄的命脉，如果我没能带回金幣，那弃婴山庄將会衰败灭亡，在这里生活的人会顛沛流离。”
    “那相对应的，我的惩罚必须与死亡有关。”
    “这是什么鬼惩罚，你没能带回金幣不是因为我把你们所谓的金幣兽杀死了吗？”
    李陆打断吉迪恩的话语，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
    “凯特先生，杀死金幣兽，那是你的命运。”
    楼下明明喧闹声依旧，但吉迪恩的话语却像是针一般刺向李陆，清晰且平淡。
    吉迪恩再度重复道：“凯特先生，我的命运是收取金幣，我做不到就必须受惩罚。”
    “神喻，是至高无上的。”
    李陆陷入长久的沉默里，而吉迪恩在老妇人的示意下，拿著一块已经切好的黑麵包以及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离开了二楼房间。
    不过李陆能够听到，吉迪恩並没有离开，他反而是蹲坐在门口处，开始吃那块黑麵包跟喝热汤。
    老妇人似乎对李陆很感兴趣，在李陆沉默的时候，她並没有继续切那块乾巴黑麵包，而是一直观察著李陆。
    在好一会后，李陆才开口道：“苦明神，不是这样的神明。”
    “时代变了，驱魔人。”
    老妇人似乎很满意李陆的反应，她脸上的笑容让皮肤褶皱都堆叠了起来：“我选择用左轮作为惩罚，已经算违反苦明教廷的条约。”
    “蒸汽左轮送上的死亡，只是一瞬间，无太多痛苦。”
    “如果是在北大陆的五大国內，苦明教廷会用一个布袋子装上三瓶毒药，三瓶清水。”
    “若是抽到毒药，喝下后会在极度痛苦中慢慢死去，那才是真正的折磨与苦难。”
    李陆没有说话，他將手上的左轮枪放到桌子上，而老妇人却站了起来，將这把左轮重新推到李陆面前。
    “就当是礼物吧，驱魔人，能见到你这样的存在，我很高兴。”
    老妇人拿出一个小铃鐺摇了摇，在门外喝著汤的吉迪恩重新推门入內，並示意李陆跟隨自己。
    李陆看了看老妇人，接著又看了看吉迪恩，最后他没有收下那把拥有精美花纹的蒸汽左轮，便转身跟著吉迪恩离开了房间。
    .....
    “凯特先生，你之前没遇过苦明神信徒吗？”
    在將李陆带进一个有著皮製沙发的休息室后，吉迪恩从腰间解下一壶水，递给李陆：“命运的惩罚，都是这样。”
    李陆这次接过了水壶，喝了一口里面的清水，只是一口喝完又还是有点渴，他又喝多了一口。
    喝完水后，李陆低声道：“所有的幸福，所有的苦痛，都是命运赐予我们的试炼，我们要做的是抉择。”
    靠在门侧的吉迪恩露出惊讶的神情，“凯特先生，你这不是知道苦明教廷的教义吗？”
    “知道不代表我能接受...况且我確实不知道苦明教廷现在到底將这句话如何解释。”
    在李陆的记忆里，苦明神是一位尊重『他人意愿』的神明。
    无论是对，还是错，对每一位生灵所做的抉择，祂都会给予最高的敬意。
    就像最开始吉迪恩不知道要不要带李陆来弃婴山庄，他选择扔金幣看正反，在这种无法进行抉择的时候，给予『神喻』，这才是苦明神的怜悯。
    而那些愿意超越自我，明明前方是困难，但依旧愿意选择坚定前进的生灵，苦明神·伊莎多拉甚至会提供相应的帮助。
    这样的一位善神，从不会惩罚任何人。
    李陆將水壶递迴去，然后看著吉迪恩，一副不想说太多话的表情：“这里的氛围不適合我。”
    吉迪恩点了点头，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在纠结老半天后，才开口道：“凯特先生，你是不是生气了？”
    李陆故意道：“你看我像是生气的样子吗。”
    “你脏话都准备骂出来了。”
    吉迪恩回忆著刚刚李陆的话语与神情：“但精灵一族是不会生气的才对，就像我，从来都没有生气过，也没有骂过脏话。”
    “你这倒是有点古怪了，精灵一族也是会有怒火的，吉迪恩。”
    李陆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但柔软的感觉没能让他放鬆下来，反而有种厌恶的沉沦感：“那我问你吧...你是孤儿，被你父母扔到这么一个洋馆，你不怨恨他们吗？”
    “没有的，我都没见过他们，我为什么要怨恨他们？”
    吉迪恩似乎不明白李陆想说什么。
    李陆看著吉迪恩的疑惑神情，稍微张嘴顿了一下，没能继续说点什么话出来。
    在思索一会后，李陆才继续道：“如果你爸妈...算了，你家馆长突然將你扔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说很快就接你回去，结果很久很久都没来接你回去，那你想想，你那时候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会不会有一点点的生气？”
    “我....”
    吉迪恩沉默了一下，“我可能会说，我想她了...”
    “...当我没说过，吉迪恩，你有点太纯粹了，纯粹得不像新月精灵。”
    李陆沉默了下来，最后他有点无力地示意吉迪恩离开：“跟你们馆长说，我只想要个新的地图，然后就离开了。”
    在吉迪恩离开后，李陆靠在沙发上总感觉沙发太软了，又站起来，坐到一旁的木椅子上。
    然而木椅子却是一张摇摇晃晃的破烂玩意，李陆用手臂按著借力稳住身体的书桌也是一样晃来晃去，也不知道这个休息室到底有多久没有人来了。
    全都坐那张沙发了是吧。
    这桌子上都一层厚灰了，有没有人打扫卫生的。
    李陆拍了拍手臂上的灰，很是不开心地嘖了一声，接著他就看到桌子脚下面似乎垫了张什么东西。
    怎么垫纸了还是摇摇晃晃。
    李陆用脚踢了踢，想要將纸给桌子重新垫好，但没等他踢几脚，他就发现这张纸的材质不太对劲。
    这材质...很像林书凡日记本里的纸张。
    李陆连忙將这纸拿起来展开，结果里面还是一团灰尘。
    李陆耐心地將纸里的灰尘吹散拍开，然后看著上面类似是狗爬田一样的字，一字一句地分辨读道：
    “兄弟快跑，这里的人不对劲。”
    “別打人，快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