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志不在。巡查去了。
张建军坐在那把缺横档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夹著那张纸条的位置。
纸条上“列车员谢宝生的排班记录出现率为87%”这行字在灯光下微微发黄。
他的拇指压著纸条的边沿,脑子里把餐车里的画面重新过了一遍。
那个喝粥的老头。
三十秒一次的眼球扫视,不动头、不转脖子,纯粹靠眼球运动完成餐车两端出入口的全覆盖。这种观察方式不是学出来的,是练出来的,是在几千次的实战中被打磨成本能的动作模式。
更关键的是手。
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指缝宽度。
跟上趟车的鸭舌帽一致?不对。上趟车的鸭舌帽是五十岁左右,这个老头至少五十五往上。面相、体型、年龄全对不上。但指缝宽度一致。这不是巧合,是同一种职业训练的產物。
长年累月地將手指插入狭窄的口袋缝隙,在布料的夹层中反覆做推、拨、取的精细动作,指骨间的韧带被持续拉伸,关节囊的弹性发生永久性改变。
年纪越大,改变越不可逆。
这个老头的手指缝,是几十年功夫磨出来的。
鸭舌帽是中层。这个老头才是源头。
张建军的铅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八號车厢第二排靠窗。灰布夹袄,掉漆铁皮暖壶。年龄55+。指缝特徵与团伙成员一致但更为显著,判断为团伙最高层。行为模式:餐车中枢观察+座位区域隱蔽指挥。”
笔尖顿了一下。
他又写了一行。
“此人在我换便装经过时有异常反应。勺子悬停。他对我產生了疑虑但尚未確认。”
这一行字写完,他在后面画了一个感嘆號。
勺子悬停。
那一秒的反应说明老鬼的警觉性远超预期。一个普通的犯罪头目在餐车里看到一个路过的打工仔,不会有任何反应。但老鬼感觉到了什么。不是视觉上的破绽,张建军的便装偽装足够到位。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气场、节奏、重心分布,这些肉眼看不见但身体能感知到的信息,被一个在铁路上活了几十年的老猎手捕捉到了。
他在审视我。
就像我在审视他一样。
两条蛇在暗处互相探著信子。
笔记本合上。张建军把它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不是在休息,是在校准节奏。
接下来的行动必须慢。不能让老鬼的疑虑升级成確认。今晚不动,明天不动,甚至下一趟车也不动。要让时间去稀释那一秒的勺子悬停。
让他觉得那只是一个巧合。一个走路重心不太对的打工仔,跟乘警没有任何关係。
列车在长沙站停靠。
站台上的广播声从车窗外面传进来,含含糊糊的,被风搅得断断续续。长沙站的灯光比沿途小站亮了十倍,站台上的旅客开始上下车,脚步声和行李碰撞声在车厢外面交织成一片。
张建军站在七號车厢的门口协助旅客上下。左手扶门框,右手引导。
三號车厢方向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挤。张建军的目光顺著站台扫过去,在三號车厢门口的人流中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年轻女人。蝙蝠袖上衣,米白色的,袖口在手腕处收紧。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高腰喇叭裤,裤脚宽得能扫地。脚上是白色旅游鞋,鞋帮上沾了几点泥。
她的肩上挎著一个帆布包,包的侧兜里露出一个黑色的圆形物件。海鸥df相机的镜头盖,塑料的,边缘磨出了白茬。
她拿著票,从三號车厢上了车。
张建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收回来。
四分钟后。
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不是刘大志的敲法。刘大志敲门是两下,重,用指关节。这个人敲了三下,轻,用指腹。
“请进。”
门推开。
蝙蝠袖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近看比站台上看著更年轻。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皮肤偏黑但不粗糙,是那种南方姑娘常有的健康的深色调。头髮烫了卷,齐肩,用一根粉色的髮带扎了个半马尾。
她的帆布包敞著口,里面除了相机,还露出了一本硬皮笔记本和两支原子笔的笔帽。
“你好,我叫林若溪,广州日报社实习记者。”
她从帆布包的內袋里掏出两个证件,一张工作证一张记者证,双手递过来。动作不算老练,递证件的时候手指在证件封面上攥了一下才鬆开,是紧张。
张建军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一眼。
工作证:广州日报社,实习记者,林若溪。照片是黑白的,跟本人对得上,只是照片上的表情比现在严肃得多。钢印清晰。
记者证:编號六位数,发证机关是gd省新闻出版局。有效期到1986年3月。
他把证件还给她。
“我正在做一篇关於铁路客运治安状况的深度报导。”林若溪把证件收好,从包里抽出了那本硬皮笔记本和原子笔。“想请乘警组的同志聊聊列车上的治安情况。旅客丟失財物的报案数量、处理流程、破案率,这些方面。”
她说话的速度偏快,尾音带著广东口音,“处理”的“处”发成了第二声,听起来软绵绵的,但內容一点不软。
“报案数量”“处理流程”“破案率”。
三个关键词砸在值班室里,每一个都是敏感信息。
张建军还没接话,身后传来搪瓷缸子碰桌面的声音。
刘大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坐在老位置上,搪瓷缸子端在手里,脸上掛著那副標准的笑眯眯的表情,但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
“记者同志,”刘大志的声音慢吞吞的,“採访我们要通过铁路局宣传部门,程序上有规定,未经上级批准,我们不接受採访。”
他说“程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半分。
林若溪的嘴张了一下。她显然预料到了会被拒绝,但没预料到会被拒绝得这么快。
“我理解程序上的要求,但我这次不是正式採访。”
“不是正式採访也不行。”刘大志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杯盖往上一扣,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列车上的治安信息涉及內部工作,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不是我们乘警能定的。你可以去广州铁路局的宣传处申请,走完手续,我们隨时配合。”
话说得滴水不漏。客气但坚决,理由充分但没有留任何余地。
林若溪的笔记本悬在半空,原子笔的笔帽已经拔掉了,但纸面上一个字没写下去。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从刘大志脸上转到张建军脸上,在张建军的肩章上停了一秒。
“那。”
“刘副组长说得对。”张建军接过话头。声音不高,语速比刘大志慢了半拍。“正式採访需要审批。但林记者作为持票旅客,在车上自由活动、自行观察记录是你的权利,我们不干涉。”
刘大志的搪瓷缸子端到了嘴边,但没喝,隔著杯沿看了张建军一眼。
林若溪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大的亮度,但足够张建军捕捉到。
“好,谢谢。”她把笔记本和笔收回包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旅游鞋的橡胶底在过道上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门关上之后,刘大志把那口茶灌了下去。
“记者。”他咂了咂嘴。
“这个时候来个记者。”
第61章 实习记者,林若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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