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越的语气刻意装得隨意，但沈富跟著他几十年，太了解这位老上司的脾性了。
    这位董事长表面对儿子严苛至极，甚至在外人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可心底里，哪能真的不牵掛？
    尤其是沈默这阵子的转变，堪称天翻地覆。
    做父母的，在惊喜之余，难免夹杂著几分不真实感，还有隱隱的担忧。
    怕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只是镜花水月，怕儿子只是受了一时刺激的衝动之举。
    沈富坐直身体，语气瞬间变得认真而诚恳，一字一句地匯报导。
    “董事长，沈总他……简直像是变了一个人！”
    “不，准確说不是变了个人，而是以前的他，或许只是被迷雾蒙蔽了双眼，现在才彻底展露了原本的模样！”
    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激动起来，將这几天沈默在公司的一系列亮眼举措，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向沈江越稟报。
    “……您是没亲眼见到，沈总在高管会议上讲解ai產业前景和公司转型路径时的模样，那眼神、那气场，简直绝了！”
    “好几个跟著您白手起家的老伙计，私下里都跟我说，沈总的战略眼光和决断力，比起您当年，恐怕都……”
    沈富顿了顿，斟酌著找了个最贴切的词。
    “都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而且他做事既有破局的魄力，又不失沉稳周全，考虑问题细致入微，滴水不漏。”
    “现在公司上上下下，不管是老员工还是新管理层，对他都已是心服口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沈江越略微加重的呼吸声，透过听筒清晰传来。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
    “真……真有你说得这么好？”
    “千真万確！董事长，我跟著您几十年，在公事上什么时候说过半句虚言假话？”
    沈富语气篤定，掷地有声。
    “沈总他，完全就是个天生的商业奇才！”
    “要我说，以前沈总之所以浑浑噩噩，全是被许家那个女儿给带偏了！”
    二人又寒暄叮嘱了几句，沈江越才心满意足地掛断了电话。
    隨后，他紧握著手机，在书房里佇立了许久，才缓缓转身，迈步走向客厅。
    田沐恩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翻著杂誌，眼神却有些涣散，显然心神不寧。
    看到丈夫从书房出来，她立刻放下杂誌，投去急切的询问目光。
    沈江越走到妻子身边坐下，脸上掛著神秘兮兮的笑容。
    “沐恩，你猜猜刚才老沈跟我说了什么？”
    “沈富啊？”
    田沐恩打了个慵懒的哈欠，语气平淡地说道。
    “你们俩能聊什么，还不就是公司那些公事。”
    “不是公事。”
    沈江越嘴角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格外明显。
    “我刚问了老沈，咱们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彻底懂事了。”
    田沐恩眼睛猛地一亮，瞬间驱散了所有倦意，精神抖擞地追问道。
    “真的？老沈具体怎么说的？”
    “老沈说，小默现在在公司雷厉风行，决策果断，对待工作认真负责……”
    沈江越將沈富的话，逐字逐句地复述给妻子，语气里满是骄傲。
    “其实最让我欣慰的，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他终於能沉下心来做实事了。”
    田沐恩静静听著，眼眶渐渐泛红，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声音哽咽，带著压抑了多年的激动。
    “咱们的小默……咱们的小默终於是长大了……”
    夫妻俩相视而笑，眼中都满是释然与欣慰，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块巨石，终於在这一刻，彻底落地。
    ……
    晚风习习，裹挟著深秋独有的清冽凉意，拂过脸颊，带著几分萧瑟。
    许汐顏站在自家花园里，望著路灯下隨风盘旋、缓缓飘落的枯叶，才惊觉时节早已入深，寒冬將至。
    她在原地佇立了许久，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頎长，满是落寞。
    直到別墅里的最后一盏灯熄灭，她才拖著沉重无比的双腿，缓缓走入家门。
    客厅里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父母房间的门紧紧关闭著，透著拒人千里的沉闷。
    许汐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与苦涩，轻手轻脚地走进自己的臥室，生怕惊扰了父母。
    金钱的压力如同两座大山，日夜压在她的心头，与日俱增，让她喘不过气，根本无法再等下去了。
    父母口中所谓的“卖掉公司抵债”，分明就是饮鴆止渴，自断后路，她绝不能答应。
    那不仅意味著她多年来的心血与付出付诸东流，更意味著许家彻底失去了翻身的唯一希望，从此一蹶不振。
    可……不卖掉公司，又该如何偿还那些利滚利的高利贷？
    公司的资金炼早已断裂，又该如何维持正常运转，撑过这场危机？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髮，髮丝凌乱不堪，眼底满是绝望与无助，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或许……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鬆开抓著头髮的手，缓缓拉开床头柜最底层那个宽大的抽屉。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黑色镶金边的首饰盒，质感十足。
    盒子整体设计低调而奢华，边缘的金边镶嵌工艺精湛，线条流畅。
    这是沈默三年前，特意从国外定製的限量款，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的其中一件。
    她当时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敷衍地说了句“还行”。
    后来，沈默送给她的其他首饰，也都被她隨手丟进了这个盒子里，隨意放在抽屉深处。
    除了每次收到新礼物时，会机械地打开盒子完成收纳动作外，这个承载著沈默心意的首饰盒，几乎从未被她真正打开过。
    抽屉再往里推，一个小巧玲瓏的盒子静静躺在那里，是用浅粉色硬纸板手工糊成的，略显粗糙。
    盒子边缘贴著已经有些褪色、卷边的卡通贴纸，上方繫著一根同样泛旧的粉色丝带，透著几分青涩的暖意。
    这是韩一凡亲手做的礼物盒，里面装著的，也是韩一凡送给她的“首饰”。
    说是首饰，其实不过是一些在地摊上花十几块钱就能买到的diy塑料发卡、廉价耳环之类的小玩意儿。
    不值一文钱，却曾被年少无知的她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收藏著。
    许汐顏轻轻拿起这个粉色盒子，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