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沈丹的身体僵住了。
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抱著文件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半晌不语。
“没有,吴导,我只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她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悠並没有被这个敷衍的答案说服,他从单人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在她身旁几步远的地板上坐了下来。
“沈助理,”吴悠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温和,也更加认真,“我们现在是搭档,至少在节目录製结束前都是,如果有什么事让你感到为难,或者影响到你的状態,作为执行製作人,我有必要了解情况,当然,如果你不想说,我不会勉强。”
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八卦的好奇,只有纯粹的、公事公办的关切。
沈丹缓缓转过头,看向吴悠。
在客厅柔和的光线下,她看到了对方镜片后那双清澈而专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探究,只有平静的等待。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想说“谢谢吴导关心”,想用职业化的套话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可是,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恐惧和不甘,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和善意彻底引爆。
她的鼻尖一酸,视线瞬间模糊了,一颗眼泪毫无徵兆地从眼眶滑落,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像是断了线的珠子,迅速在她素净的脸上划出两道湿痕。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胡乱地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只能狼狈地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抽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吴悠彻底懵了。
他设想过她可能会沉默,可能会找理由迴避,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哭,而且哭得如此伤心,如此压抑,仿佛要把一生的委屈都哭出来。
“对……对不起!”
吴悠手足无措,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只能本能地道歉:“我不是有意要打探你的隱私,我……”
他环顾四周,想找纸巾,最后在茶几上看到一包未开封的,连忙起身拿过来,拆开抽了几张递到她面前。
“別……別哭了,沈助理,是我不好,我不该问的。”
沈丹没有接纸巾,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压抑的抽泣声从手臂后断断续续地传来,听得人心头髮紧。
吴悠拿著纸巾的手停在半空中,递过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显得异常尷尬,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纸巾轻轻放在她旁边的地板上,然后默默地陪著她,不再说话。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沈丹低低的哭声。
过了许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那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沈丹慢慢放下手臂,露出一张哭得通红的脸和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
她接过吴悠放在旁边的纸巾,用力地擤了擤鼻子,声音带著浓重的鼻音,充满了歉意:“对不起,吴导,我失態了。”
“没关係。”
吴悠轻轻舒了口气:“如果你愿意说,我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沈丹沉默了。
她看著地板上摊开的节目脚本,上面的字跡已经因为泪水而变得模糊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这个秘密,她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快要发霉腐烂。或许,说出来会好受一些。
“你猜对了,”她低声开口,声音沙哑,“我確实……很討厌杭州。”
吴悠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著她,等著她继续说下去。
“很多年前,我还不是助理,我是……一个舞蹈演员。”
沈丹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在看一段遥远的过去:“在我们舞蹈团,我是跳得最好的那个,所有人都说我前途无量,那时候,我很骄傲,也很有野心,我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中央。”
“有一天,团里来了一个人,自称是京城一家大影视公司的副导演,他说他正在为一个大製作的电影挑选演员,需要有舞蹈功底的女主角,他……一眼就看中了我。”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明的苦涩。
“他长得很好看,风流倜儻,而且特別会说话,他给我描述了一个无比美好的未来,说我的形象和气质就是为大银幕而生的,只要跟著他,很快就能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你知道,对於一个二十岁出头,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姑娘来说,那种话有多大的诱惑力。”
“我当时真的信了,我把他当成了我人生的贵人,我的伯乐。”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后来,他开始用各种理由向我要钱,他说,要给导演送礼打点关係,需要钱;他说,要去香港参加一个重要的试镜,机票和住宿需要钱;他还说,这个角色的竞爭很激烈,需要我拿出一笔钱作为『投资』,这样才能最终敲定我。”
吴悠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作为业內人士,他太清楚这种骗局了,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眼前这个能干的助理身上。
“我把工作几年所有的积蓄,还有我父母给我的钱,全都给了他,我甚至……为了他,放弃了我们团里一次非常重要的出国演出机会。”
沈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著深深的悔恨:“他对我很好,很体贴,会给我买礼物,会带我去吃好吃的,会说很多很多甜言蜜语。我……我爱上他了。”
“然后呢?”
吴悠轻声问,他已经预感到了后面会发生什么。
“然后,我把自己也给了他。”
沈丹闭上眼睛,一滴清泪顺著脸颊滑落:“他说,我们主演的那部电影,主要取景地就在杭州西湖。他说,等电影拍完,我们就在西湖边上买一套房子,结婚,安家。”
“再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这句话像一颗重磅炸弹,让吴悠的心猛地一沉。
“当我拿著医院的化验单,又惊又喜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他的时候,我发现……我再也联繫不上他了,电话是空號,简讯息不回,他住的地方也人去楼空,我去找他说的那个影视公司,人家告诉我,公司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號『副导演』。”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电影是假的,角色是假的,他对我的好……也是假的,他从头到尾,就是个骗钱骗色的骗子。”
沈丹的身体因为回忆而微微颤抖起来。
吴悠看著她,心中五味杂陈,有同情,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我当时整个人都垮了,钱没了,工作也因为之前请长假而岌岌可危,肚子里还有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告诉我的父母,也不敢告诉团里的朋友,我一个人偷偷地去了医院,打掉了那个孩子。”
“做完手术,我不知道该去哪里,鬼使神差地,我买了一张去杭州的火车票,我就想去看看,那个他给我编织的梦里才有的西湖,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在西湖边上漫无目的地走著,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彻底完了,我那么脏,那么蠢,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我看著湖水,甚至在想,是不是跳下去,一切就都解脱了。”
听到这里,吴悠的心不由得揪紧了。
“就在那个时候,”沈丹的语气忽然有了一丝转折,“我在湖边的一个gg栏上看到了一张招聘启事,是红星坞在招工作人员,我当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求生的本能吧,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上面的电话。”
“后来,我去面试了,面试我的人,是茜茜的妈妈,刘阿姨。”
“刘阿姨很厉害,她好像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失魂落魄,她没有问我太多专业的问题,只是和我聊了很久的天,最后她对我说,『小姑娘,人这一辈子,谁都会遇到一两个混蛋,摔一跤不可怕,可怕的是趴在地上不起来,我看你是个好孩子,聪明,也懂事,愿不愿意来我这里,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我当时就哭了,哭得比刚才还厉害。”
沈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吴悠:“是刘阿姨把我从深渊里拉了上来,后来,她见我做事认真细心,就派我来给茜茜当助理,茜茜她也对我特別好,从来没把我当下属,我们就像亲姐妹一样,是她们母女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故事讲完了,漫长的、压抑在心底的秘密终於见了光,沈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所以,不是杭州不好,是我过不去自己心里的那道坎,每次听到这个地名,我就会想起那个男人,想起那段不堪的过去。”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之前朱哥让我去试戏,我也是因为这个不愿意,那个骗子就是打著『演戏』的名义来骗我的,所以,我现在对镜头,对『演戏』这两个字,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客厅里一片寂静。
吴悠消化著这个令人唏嘘的故事,他终於明白了沈丹所有反常行为背后的原因,那个在工作中永远得体、干练、无懈可击的沈助理,原来背负著这样沉重的过往。
他看著她苍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那不是你的错。”
吴悠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只是太善良,太单纯,所以才会被人利用,该被谴责的是那个骗子,而不是你,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伸出手,不是去拍她的肩膀,而是轻轻地、郑重地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
“你很勇敢,沈助理。”
吴悠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从那样的事情里走出来,並且活得这么好,这么出色,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坚强,你不是脏,你很乾净,也很了不起。”
他的手很温暖,掌心乾燥而有力,那股暖意顺著她的指尖,一直流淌到心里最冰冷的角落。
沈丹愣住了,她抬起头,撞进吴悠那双无比真诚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纯粹的欣赏和尊重。
没有人,从来没有人和她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都只看到她光鲜能干的一面,只有他,看到了她伤痕累累的內核,並且告诉她,那些伤痕,不是她的耻辱,只是她的来时路。
她的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痛苦和委屈,而是感动和释然。
她没有再躲闪,任由眼泪滑落,只是反手也紧紧地握住了吴悠的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板上,手握著手,无声地对视著。一个在无声地倾诉著解脱,一个在无声地给予著力量。空气中,某种微妙的情愫正在悄然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吴悠的手机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嗡”地振动了一下,打破了这份静謐。
两人如梦初醒,像是触电一般同时鬆开了对方的手。
他们这才意识到,此刻的姿势怕是有点曖昧。
“我……我去看看手机。”
吴悠率先打破了尷尬,他有些狼狈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却並没有看屏幕。
“对不起,吴导,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沈丹也连忙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著自己凌乱的衣服和头髮,不敢去看吴悠的眼睛。
“没有,你別这么说。”
吴悠转过身,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你能信任我,把这些告诉我,我……很荣幸。”
“谢谢你,吴导。”
沈丹的声音细若蚊蝇:“如果不是你,这些话我可能一辈子都说不出口。”
“以后別叫我吴导了,听著太生分。”
吴悠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叫我吴悠吧,小丹。”
沈丹抬起头,看到他脸上温和的笑容,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好……吴悠。”
就是从这刻开始,沈丹口中的吴悠不再是“吴导”,而是直白的“吴悠”,而吴悠口中的沈丹,就此变成了“小丹”。
只有身边亲近的人,才会对她这样称呼。
在这个眾人散去,只有他俩的山林度假小屋里,有些事,正在慢慢发生。
第三十四章 沈丹的往事
同类推荐:
风起云涌陈浩叶心仪、
重生:官运亨通、
高手下山,我家师姐太宠我了、
南璃萧景煜、
安南笙穆伏城、
重生之官屠、
娇软奴婢,又被强势王爷溺宠了、
全职热血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