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变冷了。
清华园里的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一片,踩上去沙沙作响。
学生们都换上了厚实的冬装,说话时嘴里呵出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飘散。
周三下午,沈阑珊刚上完比较文学课,抱著课本从教学楼出来。
阳光稀薄地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她低著头走路,心里想著那首给顾寻的诗。
已经三天了,他还没有任何回应。
是没看懂?
还是看懂了但不知道怎么回应?
或者……他根本不在意?
正想著,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阑珊。”
沈阑珊抬起头,看见母亲钱惠珍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著米白色围巾,头髮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手里拎著一个皮质公文包,看样子是刚从某个会议现场过来。
“妈?”
沈阑珊有些意外。
“您怎么来了?”
“来清华开个教学研討会,刚结束。”
钱惠珍打量著女儿,眉头微皱。
“怎么穿这么少?
天冷了,要多加件衣服。”
“不冷。”
沈阑珊走到母亲身边。
“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要过来?”
“临时决定的。”
钱惠珍说。
“晚上带你和你的室友们回家吃饭。
我多准备了几个菜。”
沈阑珊心里一顿。
回家吃饭。
这意味著母亲要见她的室友们,要在那个布置得典雅得体的家里,展示沈家的生活状態和社交礼仪。
“妈,不用这么麻烦……”
“不麻烦。”
钱惠珍拍拍女儿的手。
“你在学校,室友们照顾你,我该谢谢她们。
况且。”
她顿了顿。
“宋知夏和林舒月的父母我都认识,请她们吃个饭没什么的。”
沈阑珊知道,母亲决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她点点头。
“那我先回宿舍跟她们说一声。”
“去吧。
六点钟,我在校门口等你们。”
回到304宿舍,沈阑珊把母亲要请客的事说了。
宋知夏正在试穿新买的毛衣,闻言转过身。
“去你家吃饭?
好啊!我好久没去你家了!”
林舒月从书桌前抬起头,有些犹豫。
“这……会不会太打扰了?”
“不会的,我母亲特意准备的。”
沈阑珊说。
“大家一起去吧。”
陆葳蕤靠在床头看书,轻声说。
“我就不去了,医生嘱咐要按时休息。
而且晚上要吃药,不方便在外面待太久。”
“那给你打包一些清淡的菜回来。”
沈阑珊说。
傍晚六点,沈阑珊带著宋知夏和林舒月来到校门口。
钱惠珍已经在等著了,她叫了一辆计程车。
上车后,钱惠珍对司机说了地址。
车里,钱惠珍和几个女孩閒聊。
她问宋知夏父亲最近的研究进展。
宋父是中科院的研究员。
她问林舒月母亲在出版社编辑的丛书进度。
林母是人民出版社的资深编辑。
语气温和得体,既保持了长辈的亲切,又不失知识分子的矜持。
沈阑珊坐在母亲身边,静静地看著窗外。
bj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天色已经全黑了。
街灯次第亮起,车流如织。
她知道,此刻顾寻可能在图书馆写作,可能在宿舍看书,也可能……在想怎么回应她那首诗。
想到这个,她的心又乱了。
车子驶入一个高档小区。
这里环境清幽,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槐树,虽然叶子已经掉光,但枝干遒劲,在夜色中別有一种肃穆的美。
楼都不高,红砖灰瓦,透著岁月的痕跡。
沈家在五號楼三层。
推开门,暖黄色的灯光流泻出来,带著家的温暖气息。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
一套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一个书柜占满了整面墙,里面整齐地码放著各种书籍。
墙上掛著几幅字画,都是父亲的朋友们送的。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母亲喜欢在书房点檀香。
“隨便坐,別客气。”
钱惠珍脱下大衣掛好。
“饭菜很快就好。”
三室一厅,一间是父母的主臥,一间是她的房间,还有一间是书房。
她的房间还保留著高中时的样子。
书桌上摆著檯灯和文具,书架上塞满了中外文学名著,床头贴著几张她从杂誌上剪下来的诗歌。
“你的房间真整洁。”
林舒月轻声说。
“都是我妈收拾的。”
沈阑珊笑了笑。
“我自己住的时候,可没这么整齐。”
正说著,钱惠珍在客厅叫她们。
“吃饭了。”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
清蒸鱸鱼、糖醋排骨、蚝油生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碟切得整齐的酱牛肉。
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色香味俱全。
“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做了些家常的。”
钱惠珍说。
“別客气,就当在自己家一样。”
几个女孩在餐桌旁坐下。
钱惠珍给她们盛了米饭,又夹菜到她们碗里。
鱸鱼鲜嫩,排骨入味,生菜清脆。
宋知夏吃得津津有味,连声夸讚。
“钱阿姨的手艺真好!”
“都是家常便饭,比不上外面的饭店。”
钱惠珍笑了笑,转向沈阑珊。
“阑珊,你最近学习怎么样?”
“挺好的。”
沈阑珊说。
“这学期选了王老师的比较文学专题,很有收穫。”
“王老师我认识,学术很扎实。”
钱惠珍点点头。
“你跟他多学学,没坏处。”
她顿了顿,像是隨意提起。
“对了,你陈叔叔家的儿子陈默,前几天从剑桥回来了。
他在那边读的比较文学硕士,明年毕业。
昨天来家里坐了一会儿,还问起你呢。”
沈阑珊夹菜的手顿了顿。
陈默。
父亲同事的儿子,比她大两岁,从小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两家是世交,父母们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要是两个孩子能在一起,那就是亲上加亲。
“他回来了?”
她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嗯,回来办点事,过几天又得回去。”
钱惠珍说。
“他学术做得不错,导师很看重他。
你爸说,要是你想出国读研,可以让陈默帮忙推荐导师。”
宋知夏和林舒月都停下了筷子,安静地听著。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出国。”
沈阑珊轻声说。
“出国看看总是好的。”
钱惠珍的语气依然温和。
“现在国內也在改革开放,出去学习国外的先进理论和研究方法,回来才能更好地做研究。”
她给沈阑珊夹了块排骨,继续说。
“陈默这孩子不错,有学识,有教养,家庭背景也好。
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记得吗?”
“记得。”
沈阑珊低著头,看著碗里的米饭。
“有时间可以多联繫联繫。”
钱惠珍说。
“你们都是学文学的,有共同话题。
互相交流,对学习也有帮助。”
沈阑珊知道,母亲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陈默是“合適”的选择。
家世相当,教育背景相似,专业方向一致。
父母们乐见其成,社会眼光也会认可。
而她心里那个人。
顾寻。
在母亲看来,恐怕连“选项”都算不上。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钱惠珍偶尔问宋知夏和林舒月一些问题,把话题岔开,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始终瀰漫在空气里。
吃完饭,钱惠珍又拿出水果和点心。
几个女孩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聊了会儿天。
八点半,钱惠珍叫了车送宋知夏和林舒月回学校。
送走室友们,家里只剩下母女俩。
钱惠珍收拾著餐桌,沈阑珊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著,洗洁精的泡沫在盘子上堆起又破碎。
“阑珊。”
钱惠珍擦著桌子,声音从餐厅传来。
“你爸前几天跟我说,你想带一个同学回家吃饭。”
沈阑珊的手一滑,盘子差点掉进水池里。
她稳了稳心神,继续洗著盘子。
“是个男同学,叫顾寻,是吗?”
钱惠珍的声音依然平静。
“是。”
沈阑珊说,声音有些乾涩。
“什么样的人?”
“清华中文系的,也在写作。”
沈阑珊说。
“很有才华。”
“家里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沈阑珊关掉水龙头,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怦怦的,很响。
“甘肃农村的。”
她最终说。
“家里条件一般,但他很努力,也很优秀。”
钱惠珍走进厨房,接过女儿手里的盘子,用干布仔细擦乾。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斟酌措辞。
“阑珊。”
她终於开口。
“你知道我和你爸对你的期望。”
“我知道。”
沈阑珊说。
“但我也有自己的选择。”
“选择?”
钱惠珍把擦乾的盘子放进碗柜,转过身看著女儿。
“你才二十岁,知道什么是正確的选择吗?
感情的事,不能只凭一时衝动。”
“我不是衝动。”
沈阑珊抬起头,看著母亲。
“我认真考虑过。”
“考虑过什么?”
钱惠珍问。
“考虑过你们两个成长环境差多远?
考虑过將来要面对的现实问题?
考虑过两个家庭怎么相处?”
她走到女儿面前,语气温和但坚定。
“我不是说那个顾寻不好。
可能他確实有才华,確实努力。
但生活不是只有才华和努力就够了。
你们两个从小生活的环境、接受的教育、接触的人和事,都完全不同。
现在你觉得新鲜,觉得特別,但时间长了,这些差异就会变成矛盾。”
沈阑珊不说话了。
她靠在洗碗池边,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池沿。
钱惠珍看著女儿,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
“阑珊,妈妈是过来人。
我知道感情很重要,但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庭的事。
门当户对这个词,听起来老套,但能流传这么多年,有它的道理。”
“妈。”
沈阑珊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喜欢他,这还不够吗?”
“喜欢?”
钱惠珍摇摇头。
“喜欢能维持多久?
一年?
两年?
十年?
二十年后呢?
当生活的琐碎磨平了激情,当现实的困难接踵而至,那时候靠什么维持?
靠家庭背景的差距?
靠成长环境的不同?”
她握住女儿的手。
“我是为你好。
你现在不懂,將来会明白的。”
沈阑珊抽回手,走到窗前。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现实,是这个圈子里大多数人认同的现实。
但她不愿意接受,不愿意承认感情要被这些东西框定、衡量、评判。
“我想回学校了。”
她轻声说。
钱惠珍看著女儿的背影,心里也不好受。
她知道女儿从小就有主见,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改变。
但这次的事,她不能不干预。
“好吧。”
钱惠珍说。
“让司机送你回去。
记住我的话,好好想想。”
沈阑珊点点头,穿上外套。
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妈,您早点休息。”
“嗯。”
钱惠珍应了一声,看著女儿离开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回到学校时,已经快十点了。
宿舍楼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亮著灯。
沈阑珊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304宿舍的门。
宋知夏和林舒月还没睡,看见她回来,都坐起来。
“回来了?”
宋知夏小声问。
“嗯。”
沈阑珊脱下外套,坐在床边。
陆葳蕤的床铺静悄悄的,她已经睡著了。
这个病弱的女孩,即使在睡梦中,呼吸也很轻,像怕惊扰了夜的寧静。
“阿姨跟你说了什么?”
林舒月轻声问。
沈阑珊摇摇头,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告诉她们母亲的那些话,怎么表达心里的迷茫和沉重。
宋知夏下床,坐到沈阑珊身边,握住她的手。
“是因为顾寻的事吧?”
沈阑珊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你母亲不同意?”
“她觉得……我们不合適。”
沈阑珊的声音很轻。
“家庭背景差太远,將来会有很多问题。”
宋知夏和林舒月都沉默了。
她们都知道沈阑珊的家世。
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家里来往的都是学者、专家。
这样的差距,在现实生活中,確实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那你怎么想?”
林舒月问。
沈阑珊抬起头,看著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主楼还亮著灯,像一座灯塔,在黑暗中散发著温暖的光。
“我不知道。”
她轻声说。
“我知道母亲说的是现实,是我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但我真的喜欢他。
不是一时衝动,是真的……心动。”
她想起顾寻在雨中的样子,想起他谈起黄土坡时眼里的光,想起他写下的那些文字里的温度和力量。
想起那首诗,那首她鼓起全部勇气写下的诗。
“感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林舒月轻声说。
“但如果没有感情,再合適的生活,也像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沈阑珊心里,很重。
是啊。
如果没有感情,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按部就班地读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看似完美,但心里空荡荡的,像一座华丽的宫殿,没有人住。
她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不想为了“门当户对”而將就,不想为了別人的眼光而妥协。
“阑珊。”
宋知夏握紧她的手。
“別急著下结论。
时间还长呢。
你母亲现在不同意,不代表永远不同意。
顾寻那么努力,那么有才华,將来一定会有出息的。
等他有了成就,你母亲可能就会改变看法。”
“可是。”
沈阑珊的声音有些哽咽。
“如果到那时候,已经太晚了呢?
如果我出国了,他……他已经不等我了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宿舍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隱约的钟声,噹噹当,响了十下。
陆葳蕤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轻轻咳了两声。
沈阑珊看著她苍白的脸,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病弱的女孩,曾经说过。
生病之后,她明白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不是外在的条件,不是別人的眼光,是自己內心的真实感受。
如果生命可以重来,陆葳蕤会怎么选择?
会为了“合適”而將就,还是为了“真实”而坚持?
沈阑珊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的心里是乱的。
母亲的期望,自己的感情,现实的差距,未来的不確定。
所有这些,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解不开。
“睡吧。”
宋知夏拍拍她。
“明天再说。
也许睡一觉,就有新的想法了。”
沈阑珊点点头,躺下。
但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著。
脑海里反覆迴响著母亲的话,顾寻的样子,那首诗里的句子。
“请把我写成等待,写成守望,写成一场不必言说的重逢。”
等待。
守望。
重逢。
这些词,此刻听起来那么沉重,那么遥远。
她能等吗?
顾寻能等吗?
他们的感情,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吗?
经得起现实的磨礪吗?
这些问题,像一个个无解的谜,悬在心里。
夜深了。
宿舍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沈阑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读诗。
那时她坐在母亲膝上,听母亲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母亲说,诗是心灵的窗户,透过诗,能看到最真实的自己。
现在,她写了一首诗,给了一个人。
那首诗里,有她最真实的自己。
而那个人,会透过这首诗,看到她的心吗?
沈阑珊不知道。
第71章 沈阑珊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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