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韩重贇说，他是河北人，老家在磁州那边。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从小就出来闯荡。打过零工，给人家扛活，一天挣几个铜板，勉强餬口。做过脚夫，帮人挑担子，从这村走到那村，从这城走到那城，脚上磨出厚厚的茧子。给人看过场子，在码头当苦力，扛麻袋，卸货，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当过几天兵，在军中混过一段日子，可当兵也不容易，餉银少，还常被剋扣，长官动不动就打骂，一气之下就跑了。这次是听说南方有活路，粮价便宜，容易活下去，就想过去碰碰运气。
    他说著，嘆了口气。
    “这年头，北边是待不下去了。税重，一年收几回，收完粮收钱，收完钱收布，收完布收人头，没完没了。兵乱，今天这个打过来，明天那个打过去，谁也分不清谁是谁，反正都是抢。流寇，一拨接一拨，比蝗虫还厉害，过去啥也不剩。谁也活不了。听说南边好些，就想过去看看。能活就活，活不了就认命，反正这命也不值钱。”
    赵匡胤听著，心里有数。这年头，像韩重贇这样的人太多了。活不下去，只能出来闯。运气好的，能混口饭吃。运气不好的，就死在路上了。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说的就是这世道。
    韩重贇问起赵匡胤的来歷，赵匡胤只说自己是洛阳人，带著妹妹出来投亲，顺便四处走走看看。他没多说，韩重贇也没多问。
    聊著聊著，韩重贇忽然沉默了。他搓著手，欲言又止。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赵壮士，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赵匡胤等他下文。
    韩重贇有些不好意思：“在下一个人赶路，孤孤单单的，也危险。这年头，一个人在路上走，指不定遇上什么事。强盗，流民，乱兵，碰上哪一样都能要了命。赵壮士若不嫌弃，能否让在下跟著一起走？路上也有个照应。在下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跑腿、打打杂还是可以的，还能帮著望风放哨，夜里轮流守夜。赵壮士睡觉的时候，在下可以看著，不让坏人靠近。”
    他说著，又连忙补充，生怕赵匡胤误会。
    “赵壮士放心，在下绝不添乱，也不会拖累你们。吃的喝的，在下自己想办法，不用赵壮士操心。就是，就是跟著走，有个伴儿。一个人走，心里发慌。”
    赵匡胤心里盘算著。韩重贇这人，他了解。歷史上的开国功臣，人品应该不错。而且看他这模样，穷途末路，想找个依靠。现在结下善缘，將来说不定有大用。
    再说，这一路需要人手，一个人带著赵武灵，有时候顾不过来。
    赵匡胤点头，“行。”
    韩重贇大喜过望，起身朝赵匡胤深深一揖。
    “多谢赵壮士！多谢赵壮士！赵壮士大恩大德，在下铭记於心，日后定当报答！做牛做马，在所不辞！”
    赵匡胤摆摆手：“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角落里，赵武灵偷偷看著这边。她看著韩重贇对著赵匡胤点头哈腰，心里有点不舒服。这人怎么这么会来事儿？见人就拜，见人就谢，跟个哈巴狗似的。
    她想起小时候，街上有个人也是这样，见谁都笑，见谁都点头哈腰，见谁都叫大爷。最后被人发现是个骗子，偷了东家的钱跑了。后来被抓回来，打得半死，扔在街上，也没人管。
    赵武灵她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赵大哥做的决定，她都支持。让这人跟著，那她就认。赵大哥是聪明人，看人准，不会看错的。只要这人老老实实的，不害人，她就当没看见。要是他敢有什么坏心思，自己可是有两把短刀呢。
    韩重贇兴奋了一阵，问：“赵壮士，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在下也好跟著走。”
    赵匡胤说：“先往南走，找机会渡过黄河，去洛阳。”
    韩重贇连连点头，“好好好，正好顺路。在下也想去洛阳那边看看。听说洛阳是大地方，人多，活路也多。有几十万人，街上人来人往，店铺一家挨著一家，什么东西都能买到。还有寺庙，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在下早就想去了，就是一直没机会。”
    他说著，压低声音，往门口看了看，怕有人偷听。
    “赵壮士，你们路上可曾听说什么风声？”
    “什么风声？”，赵匡胤问。他看韩重贇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心里也警惕起来。
    “听说契丹人派了探子进来，混在流民里头，四处打探军情。蒲州那边查得严，城门口盘查得紧，进出都要搜身，可还是有漏网之鱼。我听说，有几拨探子已经混过去，往南边去了。官兵追都没追上，追到半路就追丟了，连影子都没摸著。这年头不太平，走哪儿都得小心。那些契丹探子，凶得很，杀人不眨眼。遇上了，跑都跑不掉。”
    赵匡胤想起白天老伯说的话。老伯说，一伙强人占了村子，二十来號人，穿著打扮和中原人不一样，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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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心里有数了。那些“强人”，恐怕就是契丹探子。他们占据村子作为落脚点，白天躲著，晚上出来活动，打探军情，刺探消息。蒲州官兵查得严，他们不敢进城，就在城外活动，专门劫杀过往的行人，抢东西，抢女人，无恶不作。
    韩重贇继续说：“我听人说，那些探子不光打探军情，还杀人放火，抢粮食抢女人。有几个村子都被他们祸害了，男的杀了，女的抢走，房子烧了，什么都没留下。跑不掉的都死了。官府也没办法，抓不到他们。派兵去剿，他们就跑进山里，等兵走了又出来。”
    契丹探子，这倒是个麻烦。他们人多，二十来號，赵匡胤自己一个人再能打，也打不过二十个。万一遇上了，只能跑。可跑也不一定跑得掉，他们有马，跑得快。
    韩重贇见赵匡胤没说话，又说：“赵壮士放心，在下眼力还行，路上要是发现不对，一定提醒你们。咱们三个人，总比一个人强。在下眼神好，身手也还行，不会拖累你们的。”
    赵匡胤嗯了一声，这人倒是个有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