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军!不可!”
第一个出声阻拦的,便是袁绍。
他几乎是瞬间从席上站起,快步拦在了何进面前,脸色涨红,急声道:
“太后久居深宫,此旨绝非太后本意,定是张让、赵忠那群阉宦的奸计!”
“如今洛阳城门紧闭,他们已是困兽犹斗,召您入宫,必是鸿门宴!您若去了,便是羊入虎口,万劫不復啊!”
袁绍是真的急了。
从劝何进召外兵入京,到私发檄文抓捕宦官族人,这一步步的谋划,全都是以何进为核心。
借他大將军的名头,行诛尽宦官、清君侧、收揽朝政之事。
若是何进今日死在宫里,他之前所有的布局、所有的谋划,便会瞬间化为泡影。
甚至还会落得个祸国的骂名,满盘皆输。
“本初稍安。”何进摆了摆手,脸上没什么波澜,心里却已经生出了几分不耐。
又是这样,无论他做什么,这群人都要拦著,都要逼著他往杀宦官、和太后翻脸的路上走。
“大將军!袁校尉所言极是!”主簿陈琳也紧跟著起身,躬身劝諫,言辞恳切。
“將军如今手握天下兵权,身居百官之首,何须亲身赴险,入不测之宫闈?”
“昔日竇武欲诛宦官,反为所害,便是因机事不密,身入险地,前车之鑑犹在,將军万万不可重蹈覆辙啊!”
满堂属官纷纷起身躬身劝諫,异口同声,全都是劝何进不可入宫。
可眾人越是劝阻,何进心中的逆反便越重。
他冷眼看著满堂眾人,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压抑了许久的愤怒:
“你们一个个,口口声声都是为了本將军,为了天下,可你们想过没有?”
“那是长乐宫,是当今太后的居所,是本將军的亲妹妹!她召我入宫,兄妹二人说几句体己话,怎么就成了鸿门宴?怎么就成了羊入虎口?”
“你们天天逼我,逼我杀尽宫里的宦官,逼我和太后翻脸,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当年若不是太后,我何进今日,还只是个屠户!”
“何家的荣华,是太后给的,我难道要为了你们,和自己的亲妹妹,闹到兵戎相见吗?”
他顿了顿,扫过眾人,语气里带著十足的自负:
“再者说,我如今手握天下兵马,洛阳城的兵权,尽在我手。”
“那群阉宦,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没了牙的老虎,难道还敢在宫里,对我这个大將军动手不成?他们有这个胆子吗?”
“大將军!”袁绍还要再劝,脸都涨红了。
“不必多言!”何进一挥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本將军心意已决,今日这长乐宫,我必须去。你们就在府中等候,我与太后说几句话,便回来。”
说罢,他不再看眾人难看的脸色,径直迈步出了正厅,接过內侍递来的旨意。
隨口吩咐备车,只带了两名贴身侍从,便登上了前往长乐宫的马车。
车轮滚滚,朝著皇宫而去。
大將军府的正厅之內,早已乱作一团。
袁绍脸色惨白,对著左右属官厉声喝令:
“快!备马!点齐府中兵马,隨我追上大將军!绝不能让他入宫!”
“袁校尉且慢!”陈琳连忙上前拦住,急声劝道:
“你此刻带兵追过去,只会激化矛盾!大將军心意已决,你就算把他拦回来,难道还能拦他一辈子?”
“更何况你私自带兵逼近宫闈,正好落了阉宦的口实,说你意图谋逆!”
一听这话,袁绍的脸色更白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满堂文武乱成一锅粥,劝的、骂的、急得团团转的都有。
唯独曹操站在人群边缘,脸上也带著些许慌乱,只是这慌乱著实有些假。
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上一世,他就是站在这里,和这群人一样急得跳脚,拼了命地劝何进。
可何进不听。
最终的结局,是何进身首异处於宫中,阉宦被屠尽,外戚集团土崩瓦解。
袁绍引著世家子弟冲宫杀宦,却给了董卓入京勤王的绝佳藉口,好好的大汉江山,就此分崩离析,天下大乱。
这一世重来,他依旧劝了,却没有丝毫的真心。
何进的死,对他曹孟德而言,不是坏事。
外戚与宦官,是盘踞在大汉朝堂上百年的两大毒瘤,唯有他们同归於尽。
这潭死水才会彻底翻涌起来,那些盘踞高位的世家大族,才会露出破绽。
他这种出身阉宦之后、被世家瞧不起的人,才有真正破局而起的机会。
乱吧。
越乱越好。
就在大將军府內人心惶惶之时,助军右校尉营中,消息也已经传了过来。
刘备端坐在案前,面前铺著洛阳宫城的布防图。
身侧,沮授垂手而立,眉头却已经紧紧锁起。
自家主公竟然要带兵前去阻拦大將军?!
私自带兵马前去逼近皇宫,这可是大罪!
“主公。”沮授率先开口,劝阻道:
“何大將军单骑入宫,不带一兵一卒,已是寻死之兆。”
“片刻之后,洛阳城必生大乱。宦官与大將军的部曲必然刀兵相向,城外丁原、董卓的边兵早已虎视眈眈,届时城门一开,便是滔天大祸。”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备,语气愈发恳切:
“主公,我部虽有可战之兵千人,城外还有之前带来的三百骑兵,但根基仍旧尚浅。”
“此刻最稳妥的上策,是闭营自守,整军待命,静观其变。”
“这朝堂之上,外戚、宦官、世家三方斗得越凶,死得越惨,这天下越乱,对主公而言,便越是有破局的机会。”
“您完全不必趟这浑水,更不必以身犯险。”
刘备缓缓抬起头,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看向沮授,眼神平静。
“公与所言,备岂能不知?”
“此前数月,我身在洛阳,位列西园八校尉,却步步为营,不与何进同流,不与宦官结交,不与袁绍等世家子弟为伍,闭门整军,收敛锋芒。”
“为何?”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宫城的方向:
“便是为了自保存身。在这洛阳城的滔天漩涡里,先保住这一线根基,保住这一千弟兄。”
“我深知,若无立身之本,纵有匡扶天下之志,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之前不做,是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等到能做事的那一天。”
沮授眉头皱得更紧:
“主公既知此理,为何此刻反倒要动?如今局势,一动不如一静,您就算去了,仅凭我部千人,也未必能挽回局面,反而会引火烧身,將之前数月的隱忍毁於一旦!”
“挽回?”
刘备转过身,看向沮授:
“我知道,何进此去,九死一生。我也知道,就算我此刻带著兵马赶过去,也未必能拦得住何进,未必能止得住这即將到来的大乱。”
“可我不能不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我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是大汉的宗室,是食汉禄、守汉土的臣子。”
“何进无谋,阉宦乱政,世家爭权,他们斗得你死我活,可最终遭殃的,是洛阳城里的万千百姓!”
“一旦宫中生变,城门失守,西凉边军踏入洛阳,到那时,何止是洛阳大乱,整个大汉天下,都將分崩离析,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刘备走到沮授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公与,之前我不做,是为了自保存身,以待天时。可今日,天时没到,人事却不能不做。”
“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大汉社稷倾覆,看著百姓即將坠入水火,却只顾著自身安危,躲在营中,坐等渔翁之利。”
“那样的话,我刘备和那些爭权夺利、只顾私利的乱臣贼子,又有什么区別?”
沮授浑身一震,看著眼前的刘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可是主公……”
沮授还想再劝,声音却已经软了下来,只剩满心的敬佩与担忧:
“纵然您心怀赤诚,可此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啊。”
“有些事,不是因为有好处才去做,是因为本该如此。”
刘备抬手按在腰间的双股剑上,语气坚定:
“就算最终於事无补,至少我刘备,在大汉將倾之时,没有缩在后面。”
“传我將令!”
“属下在!”
门外的亲卫立刻躬身应声。
“即刻召集本部所有兵马,全员披甲持械,整军待命!隨我开赴宫中!”
“诺!”
第一百零七章 有些事不得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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