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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德阳殿那场登基大典之后
    儘管朝中仍然暗流涌动。
    但洛阳的民眾的生活確確实实变得安稳了起来。
    朝廷颁布了一系列的维稳政策,並且承诺削减税赋,徭役。
    这是每次宫廷爭斗胜利者的常用手段,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收取民心。
    何进能从一介屠户走到如今这一步,绝不是傻子,对於这种事情,自然清楚。
    可论跡不论心,这些政策確確实实地改善了民眾的生活。
    人们不再担心明天宫中就会发生祸乱,也不再担心自己明天就会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生活一旦安定下来,人们便逐渐三三两两地,开始聚眾饮酒作乐,谈天说地。
    洛阳这座天下第一城,本就是大汉最大的舆论场。
    在这里,朝堂上的一言一行皆能被放大无数倍,一传十、十传百,辗转反覆,便能塑出一段人人传颂的故事。
    而在这段时间,洛阳城內最被反覆提及的名字,並非独掌大权的大將军何进,也非新登御座的少年天子。
    而是西园助军右校尉——刘备,刘玄德。
    只因那一日大典之上,满朝文武拜过天子之后,无不侧身再拜大將军何进,以求进身之阶。
    唯有刘备,礼毕即退,目不斜视,自始至终,只行君臣之礼,不附权臣之势。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越传越神,到最后甚至带上了几分浊世清流的意味。
    没有人再只当他是卢植的弟子,也没有人再只当他是普通的禁军校尉。
    人们口中的刘玄德,变成了不结党、守礼法、持本心的汉室纯臣。
    在这人人自危、个个攀附的洛阳,这样的人,本就稀缺。
    稀缺到,刘备只是做了一件这样的小事,却成了人们心中的精神寄託。
    於是这段时间內,刘备所领的助军右校尉营,便再也未曾清静过。
    每日晨昏,营外总有身影静立相候,有布衣寒士,有军中小吏,有失意僚属,更有心怀惴惴的西园旧部。
    刘备却始终持心如常,不曾刻意招揽,也不故作孤高。
    人来便见,言至便答,有惶惶求安者,便以礼相抚,以诚相待。
    洛阳太学的清流儒生,三度登门,他们见不得何进府前车马喧囂,见不得天下士人纷纷折腰趋附於一介屠户,偏又无力扭转时局。
    便借拜见刘备之举,自標清流,在浊世舆论中站稳脚跟。
    好能在道德制高点,指责这些所谓趋炎附势的势利之辈。
    西园军中,原属蹇硕麾下的中下级军吏,亦多悄然来访。
    蹇硕伏诛,阉党失势,他们日夜自危,唯恐被何进一党视作余孽清算。
    投奔何进、袁绍等人,又怕被秋后算帐,更不敢再与宫中宦官有半分牵扯。
    环顾洛阳满城,唯有刘备中立不党,持事公允,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纷纷前去拜见刘备。
    刘备既没有將其拒之门外,也没有给予承诺。
    而是以礼相待,提供吃食,但却绝口不提政治。
    亦有各州郡驻洛的计吏、散吏,悄悄前来拜謁。
    他们本是奉州郡之命赴洛公干,偏逢朝局骤变,洛阳风雨欲来,进不敢捲入党爭祸及自身,退不得擅自归乡落人口实,日日困在驛馆之中惶惶不安。
    听闻刘备持正不阿,不涉党爭,便来求见,望能借其清名,求一条平安离京、全身归乡的门路。
    这便是乱局之中,小人物的自保门道。
    更有洛中埋名避世的士人,偶来造访。
    他们不言归附,不表忠心,只与刘备论礼、论法、论朝政得失。
    在他们眼中,刘备已是洛阳城中,为数不多仍守得住臣子本分的人。
    这十余拨人,形形色色,心跡各异。
    或借清名自守,或求乱局周全,或寻全身之路,或觅同道之人。
    而这一切,刘备皆看在眼里,却从不动念,更不刻意利用。
    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守自己该守的礼,行自己心中的正道。
    这一日傍晚,访客散尽,大帐之內终於安静。
    张飞望著营外渐渐散去的人影,有些不解,粗声嘆道:
    “大哥,这些人来来去去,心里都打著小算盘,没一个是真心相隨的,何必见他们?”
    关羽抚须而立,也是赞同道:
    “世人多趋利避害,本是常態,兄长以礼相待,已是仁至义尽,可莫要再多费心力了。”
    两人话音刚落,沮授缓步上前,望著刘备,神色间带著深深的嘆服,缓缓开口。
    他这一段时间看得清清楚楚,自家主公绝非故作姿態,更非刻意博名,一切皆是本心流露。
    可越是如此,这份心態,便越是惊人。
    “主公,这段时间,洛阳之人心,已尽在眼前。”
    “洛阳是天下舆论之地,名声一动,四方皆应。”
    “世人攀附大將军,是攀附权势。而今日眾人来寻主公,是依附清白。”
    “权势会倒,清白难倾。何进之权,越盛越危。主公之名,越淡越稳。”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敬重:
    “世人皆在刻意求名,唯独主公,不求名而名自来,不立节而节自存。”
    “只因主公所行,皆出自本心,非故作姿態,非刻意算计。正因如此,这份名声,才无人能詆毁,无人能超越。”
    “主公看似不爭,实则已立於不败之地。”
    刘备坐在案前,听著沮授之言,只是轻轻頷首,神色温和。
    他没有故作高深,只是淡淡道:
    “我本无心於名声,只是身为汉臣,只拜天子,不拜私门,本就是应当做的事。”
    “世人如何传,如何看,非我所能左右。我能做的,不过是守心自正,不问其余。”
    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沮授闻言,心中更是肃然起敬,深深一揖。
    自己这个主公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权谋,不是勇武。
    而是本心如石,不可动摇。
    不刻意博名,名自成。
    不刻意聚人,人自来。
    不刻意爭势,势自归。
    帐外暮色渐浓,洛阳城灯火四起,依旧是一片喧囂繁华。
    无数人在名利场中钻营、倾轧。
    而在这座躁动的都城里,刘备只是安守本心,不动如山。
    他未曾刻意吸引谁,未曾刻意拉拢谁。
    可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清名之盛,日渐广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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