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琴房的门虚掩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黑白琴键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
棠韫和坐在琴凳上,盯着谱架上的肖邦叙事曲,一个音符都没弹。
慕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韫和,妈妈要打几个电话,你好好练琴。”
“好的,妈妈。”
脚步声上楼,书房门关上。楼上传来慕云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那种她太熟悉的强势:“对,就按我说的办……不,这个方案不行……你再想想……”
她的手指放在琴键上,冰凉的触感传来,但她没有按下去。
慕云已经在这里待了六天。六天里,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琴房、餐厅、楼梯、每一个角落都有母亲的声音——“太重”“太轻”“不要自由速度”“听妈妈的”。
她学会了在母亲面前露出恰到好处的顺从表情,学会了面对她时让声音听起来足够真诚。昨天早上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二十分钟,调整眉眼的弧度,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个听话的女儿。
中午慕云满意地说韫和你这两天进步很大,她笑着点头说谢谢妈妈的指导,心里一片空白。
Henderson的课上,她弹得很好,用自己的方式弹,那些被母亲禁止的自由速度和渐强全都回来了。Henderson说这才是你的声音。但一回到家,坐在这架施坦威前,母亲的声音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声音淹没。
她看着琴键,想起昨天在这里发生的事。她对母亲说我会听话好好练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乖巧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不是演戏,演戏至少知道自己在假装。但她现在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她——是Henderson课上那个敢放开弹的她,还是母亲面前那个完美顺从的她。
琴房里很安静。阳光在琴键上慢慢移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应该开始练琴了。应该弹肖邦叙事曲,应该按照Henderson说的那样弹,然后等慕云下来检查时,再切换回母亲想听到的版本。切换。像开关一样。她已经很擅长了。
但她坐在那里,一个音符都不想碰。
这台琴、这个房间,每一寸空间都被母亲占据。即使慕云在楼上,她的存在也像某种无形的重量,压在棠韫和的肩膀上、胸口上、手指上。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在母亲面前表演顺从,说着那些她不确定是否真心的话。
半决赛还有三天。三天后她要站在舞台上,要在评委和观众面前,弹出她自己的声音。
但现在,坐在这里,她连自己的声音是什么都快忘了。
楼上的电话声继续,慕云的语气越来越强势。棠韫和低头看着琴键,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在书房发生的事。那种身体上的快感很短暂,但在那几分钟里,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假装,只需要感受。那是一种彻底的释放,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到空气。
她需要那种感觉。现在就需要。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被母亲的声音浸透。连窗帘的褶皱都像是被规划好的秩序,连阳光落下的角度都在某种监控之下。
此刻一个念头忽然滋生:如果在这里、在母亲就在楼上的时候,做一件完全不被允许的事——这个空间是否就不再只属于慕云?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棠绛宜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水,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锁骨的弧度。
“练累了?”
“还好。”
棠绛宜走进来把水杯放在钢琴上,玻璃杯底碰到漆面发出一声轻响。他站在钢琴旁,手指无意识地在琴盖上划过,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
脑子里闪过的那种快感像棠韫和现在迫切需要的东西,能让她暂时忘记这四天的压抑,忘记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忘记慕云就在楼上的事实。
不对。不是忘记,是挑战。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在这里,在母亲就在楼上的时候,在这个每天被母亲监控的空间里做那件事——这个房间就不再只属于母亲了。她能夺回一部分控制权,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危险到随时可能被发现。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像叛逆在一瞬间点燃。
棠韫和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棠绛宜面前,踮起脚吻了上去。
他的唇瓣干燥,带着淡淡的香味。这个吻很短,只是嘴唇相触,但棠韫和感觉到棠绛宜整个人僵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
棠韫和退开半步。棠绛宜看着她,目光里掠过什么,但太快了她看不清。然后他嘴角微微扬起,是那种让人心里发紧的弧度。
“Lettie,”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妈妈在楼上。”
“我知道。”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
棠绛宜看着棠韫和的眼睛,像在读一本摊开的书。几秒后,他走到门口,棠韫和以为他要关门,但他只是把门推到一个角度,虚掩着,从外面看不到琴房内部,但任何从楼梯下来的脚步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要你开着门,”棠绛宜走回来,“关了她会起疑。”
他站在棠韫和面前,低头看她。
楼上传来慕云打电话的声音,隐约能听到“对,就是这个方案”。
“所以,”棠绛宜抬起棠韫和的下巴,拇指擦过她的下唇,力道很轻,“你要学会安静。能做到吗?”
他的手离开她的下巴,落在腰侧,把棠韫和往钢琴的方向带。后腰抵住琴身的瞬间,漆面的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透过来,激得棠韫和微微一颤。
他吻她,这次不像之前那么温柔,而是带着压迫性。棠韫和的背抵着钢琴,琴身的边缘硌着她的腰,但她顾不上。棠绛宜的手探入她的上衣,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
楼上的电话声还在继续,慕云的声音时近时远。每一个声响都在提醒棠韫和危险的存在,但那种危险反而让她更兴奋。
棠绛宜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Lettie,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棠韫和说,声音有点哑,“我想在这里。”
她没说完整,但他明白了。
乌托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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