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时许。
阳紫街。
这条街位於江兴市老城区,离广场路不远,但完全是两个世界。
广场路是笔直的柏油马路,两边高楼林立,霓虹灯闪烁。阳紫街却是弯弯曲曲的,路面是旧水泥板,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长著枯黄的野草。
路两边是混杂的建筑:几栋五、六层的居民楼,夹著一些老式的平房,墙上还残留著八十年代的標语,白底红字,已经斑驳。
巷口太窄,轿车开不进去。
王光明让车停在路边,几个人下车步行。
斌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著一张纸,上面记著地址:阳紫街23號,603室。
“刚才走的时候,我看那个叫赵萍的,眼神里似乎有话要说,就盯著追问了一句,她说有一次匡亚嵐要买电视机,让送货员送到家里,她是在无意中听见匡亚嵐报的地址的。”
斌子边走边说,
“她说,本来她想找个机会去跟匡亚嵐套近乎的,后来没去成,但地址还记得。”
王光明点点头,朝斌子露出一个讚赏的眼神。
对於王光明这样的讚赏,对斌子来说,真是太难得了!
徐安没说话,他打量著这条巷子:两边斑驳的墙,头顶乱七八糟的电线,一只野猫正从墙头跳过去。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徐安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匡亚嵐住的这个地方,离之前已经分手的他的前女友董佳住的地方,隔著几百米远。
徐安心头微微一动,但也只是微微一动,便不再去回忆往事。前尘往事如云烟。
走了大约两百米,眼前出现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是十多几年前流行的水刷石,灰扑扑的,好多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林大伟不由得有感而发:“这地方……”
四人正观察著环境,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技术科的人到了!还跟著几个民警,是市区新江分局辖区中心派出所的。
一个中年民警迎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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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队你好!我是中心派出所的,姓周。房东找来了,他有钥匙。”
王光明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旧棉袄,手里攥著一串钥匙,被这么多警察围著,脸都是白的。
“同、同志,我……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
中心派出所的周民警介绍:“这是房东,姓孙,就住楼下。”
他点点头,正要上楼:“好……”,就看到有又有几个人正大步朝这边走来,为首一人是市局刑警支队支队长王鹏!
“王支?”王光明快步迎上去,“你怎么亲自来了?”
王鹏摆摆手,表情严肃:
“两起拋尸案併案,市局不重视不行啊,你们的消息我也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了,过来看看现场。上去吧。”
一行人上楼。
水泥的楼梯,很窄,铁管焊的扶手,上面涂著绿漆,漆已经掉了不少,摸上去一手锈。
每层楼的转角处都堆著杂物:破自行车、废纸箱、醃菜罈子。
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霉味、油烟味、还有別人家炒菜的葱花香,混在一起。
六楼。
王光明朝房东示意:“开门吧。”
房东哆嗦著把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王光明没急著进,先朝后面喊了一声:“技术科,可以进了。”
两个技术警察提著勘查箱进去,后面跟著庄莘妍。她今天还是那身警服,外面套著白大褂,手里拎著法医箱,进门时看了徐安一眼,没说话。
王光明站在楼道里,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王鹏一支。
两人都点上了烟。
斌子凑到徐安旁边,压低声音:
“徐安,你说,这儿会不会就是第一现场?凶手在这儿杀了匡亚嵐,然后装进箱子,拖出去扔了?”
徐安看著那扇敞开的门,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很有可能。那个行李箱是匡亚嵐自己的,如果是在別处被杀,凶手还要先把箱子带过去,再把尸体装进去,多一道风险,可能性不大。”
斌子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要是第一现场,肯定能提取到痕跡!破案有望!”
徐安没说话。
他盯著那扇门,眉头微微皱起。
斌子看徐安神色不对,也收敛了笑容:“怎么了?”
徐安摇摇头:“等等看。”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技术警察在屋里走动的声音,偶尔有拍照的闪光灯从门里闪出来。楼下不知谁家在炒菜,辣椒味飘上来,呛得人想咳嗽。
王鹏和王光明两人,楼梯口抽著烟,一言不发,皆脸色沉沉的。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技术警察走出来,手里拿著记录本。他走到王鹏和王光明面前,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王支,王队,初步勘查完了。”
王光明掐灭烟:“说。”
技术警察翻开本子:
“房间约四十平米,一室一厅一厨一卫。整体非常整洁,物品摆放有序,没有发现任何打斗痕跡。地面是水泥地,刷了红色地坪漆,我们提取了表面灰尘,但没能提取到完整的鞋印——地面很乾净,像是最近被仔细擦过。”
他顿了顿。
“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跡。防盗门锁芯正常,窗户插销都插著,没有攀爬、破窗进入的跡象。房间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匡亚嵐的包里,一把在床头柜上。”
“指纹呢?”
“提取了几枚,需要回去比对。但说实话……没有发现明显血跡或搏斗痕跡。臥室床铺整齐,被子整理过过……不是很规整,很像是早上起床后隨手整理的样子。衣柜里衣物掛放整齐。厨房餐具洗净归位。卫生间……”
他顿了一下。
“卫生间也很乾净。毛巾掛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品摆成一排。我们仔细查了地漏、瓷砖缝,没有发现血跡反应。”
一旁,王鹏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这儿不像发生过凶案?”
技术警察点点头:“目前看,是的。没有任何暴力痕跡。”
旁边另一个技术警察补充道:
“我们用了试剂,地面、墙面、家具都测过,没有血跡反应。如果这里发生过杀人案,凶手收拾得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案发现场。”
王鹏沉默了。
王光明也沉默,脸色极为难看。
斌子在一旁忍不住了,小声对徐安说:
“不可能吧?如果这儿是第一现场,匡亚嵐被杀了,流了那么多血,怎么可能一点痕跡都没有?难道凶手还帮她打扫卫生?”
徐安没接话,他抿紧嘴唇,眼皮微皱。
王鹏开口了:“进去看看。”
王光明点点头,率先走到了门口。
王鹏紧隨其后,后面跟著斌子和徐安。
一进门,是个小客厅。
七八平米,摆著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十八寸的熊猫牌彩电。电视上盖著白色的鏤空防尘布,布很乾净。
茶几上放著一个搪瓷缸,一个菸灰缸,空的,洗得乾乾净净。
往里走是臥室。
一张一米五的床,铺著碎花床单,被子叠铺得整整齐齐:不是那种军营式的豆腐块,而像是起床后,隨手整理后的的样子,很规整。
床头柜上有一盏檯灯,几本书,一本《怎样当好营业员》,一本《女性美容大全》,还有一本琼瑶的《庭院深深》。
衣柜门关著,徐安拉开看了一眼,里面衣服掛得整整齐齐,衬衫、裤子、裙子,按顏色排著。
厨房更小,只够一个人转身。煤气灶擦得鋥亮,锅碗瓢盆各归其位,抹布叠好掛在架子上。
卫生间在厨房对面。两平米左右,一个抽水马桶,一个洗手池,墙上掛著电热水器,还有一个取暖用的浴霸:那种四个大灯泡的取暖器,装在吊顶上,旁边有一个排风口,排气扇的盖子开著。
怎么会这样?表面看来,確实不像是案发第一现场。如果这里是第一现场的话,没理由找不到一丝痕跡……
王鹏和王光明,两位市局和分局的刑警队一把手站在客厅里,皆眉头紧皱,一筹莫展。
徐安小心翼翼地移动著脚步,在看过臥室后,他停留在臥室和小客厅之间的卫生间门口。
假设,这里是匡亚嵐被害的第一现场,凶手最能处理尸体的地方会是哪里?
卫生间!
卫生间有水,最容易將血跡等冲洗乾净!
想到血跡的时候,徐安走进卫生间,在地面和墙壁上搜索,没有,確实没有,一切都乾乾净净……他抬起了头,盯著那个浴霸,一动不动。
这时,王光明看到徐安在卫生间门口站住不动,走过来:
“发现什么?”
徐安没说话,抬手指了指浴霸上方:排风口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斑点。
红褐色的。比米粒还小。
王光明凑近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他回头喊:“技术科!”
技术警察跑过来,站到凳子上,拿放大镜看,眼睛顿时亮了。
只见他小心翼翼用棉签蘸了一点,放进试管,又用试剂滴上去:几秒钟后,试剂变了顏色。
“血!”
他压著声音说,但压不住兴奋,“是血!”
王鹏也走过来,盯著那个小小的斑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能提取吗?”
“能!虽然量少,但够做dna了!”
技术警察开始小心翼翼地取样,拍照,记录位置。
旁边另一个技术警察拿著紫外线灯仔细照周围,看能不能再找到血跡,但是,结果却是徒劳。
王光明站在旁边,看著他们忙碌,忽然转头看向徐安。
他拍了拍徐安的肩膀,没说话。徐安也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鹏把王光明拉到一边,低声说:
“光明,你这徒弟……不是一般的强啊。”
王光明压抑著兴奋:
“王支,你现在是亲眼见到了?不仅脑子好使,眼睛毒。”
王鹏看了一眼站在卫生间门口的徐安,没再说话。
技术警察忙活了十来分钟,终於把血跡提取完毕。领头的技术警察走过来匯报:
“王支,王队,提取到了一处血跡。量很少,但够做dna了。明天一早送省厅,加急的话,四天能出结果。”
王光明问:“能判断是谁的血吗?”
技术警察摇摇头:“现在不行。可能是匡亚嵐的,也可能是凶手的。如果跟匡亚嵐的dna对得上,只能证明她是死在这儿;如果对不上,那就……”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对不上,那就是凶手的。
王光明沉默了几秒,挥挥手:“继续勘查,別漏了任何地方。”
技术警察应了一声,声音却是低了很多,刚才勘验的粗心,差点误了大事!要不是徐安抬头观察到浴霸上的情况,这次,技术科是要挨批了!
斌子凑到徐安旁边,小声问:
“徐安,你怎么知道那儿有血?”
徐安轻声说:
“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劲,其他地方都太乾净了,乾净得不正常。凶手肯定清理过现场,但他可能会漏掉一些不容易注意到的地方。天花板是最容易忽略的地方,一般人清理的时候不会抬头看。”
斌子若有所思地点头。
徐安站在客厅里,目光慢慢扫过这个小小的家。
匡亚嵐在这里生活了多久?一年?两年?
她每天早上从这里出发,去广场路的鱷鱼专卖店,穿著那身深蓝色的工装,盘著一丝不乱的头髮,用她那双会看人的眼睛,打量著每一个进店的顾客。晚上回来,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那张铺著碎花床单的床上……
她会想什么?会想老家吗?会想那个“不思上进”的小陈吗?
没人知道。
徐安的脑海里,许多画面开始回放。
匡徐明木訥的脸,汪全妹趴在冷藏柜边上的哭喊,小美说“商场如战场”时的表情,赵萍怯怯地说“有个男的追过她”,还有刚才提取的那一滴血,那个藏在排气扇边缘的、几乎被遗忘的红褐色斑点。
凶手是谁?
是那个被骂“不思上进”的小陈?是某个被匡亚嵐用“脑子”贏过的竞爭对手?是送货上门时起过衝突的送货员?还是某个她根本没放在眼里的、沉默的、被伤害过的人?
匡亚嵐活著的时候没几个人喜欢她,死了也没几个人替她难过。
凶手不仅杀了她,还花了很长时间清理现场……把一切都恢復原状,然后拖著那个红色的行李箱,走了六层楼,走过这条弯弯曲曲的阳紫街,走过广场路……最后在白马乡汽车站旁边,把箱子扔在那个河滩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恨她?还是爱她?
斌子又凑过来:
“徐安,你说凶手会不会就是那个小陈?”
徐安摇摇头:
“不知道。但现在至少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
“凶手和匡亚嵐认识。”
斌子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门窗完好,没有撬压痕跡。要么是匡亚嵐自己开的门,要么是凶手有钥匙。
无论是哪种,都不是陌生人。
窗外,天快黑了。
十二月的夜来得早,这会儿巷子里已经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光。对面那栋楼里,有人在做饭,抽油烟机呼呼响。
徐安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那台盖著防尘布的电视,那个放著《怎样当好营业员》的床头柜,还有那个藏著秘密的卫生间。
他转身,跟著王鹏和王光明往外走。
楼道里很暗,脚步声在楼梯间迴荡,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到了楼下,王鹏率先站住脚,他转身看著徐安:
“徐安。”
徐安走过去:“王支。”
王鹏看著巷子尽头那一小片亮光,慢慢说:
“你说,凶手清理得这么干净,为什么偏偏漏了那一滴血?”
徐安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看不见。”
王鹏转过头,那眼神直视著徐安。
徐安继续说道:
“那个位置,在排气扇上面。正常人站在卫生间里,视线平视,不会抬头看天花板。凶手打扫的时候,可能擦过地面、墙面、洗手池和马桶,但他没有抬头。他以为他清理乾净了,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藏在上面。”
王鹏没说话,却是点头不止,看向徐安的眼神里,已经不是一般的欣赏!
斌子从后面跑上来,问王光明:
“王队,技术科问,今晚要不要封锁现场?”
王光明想了想:
“封!派人守著,明天再仔细查一遍。”
斌子应了一声,跑回去传话。
王光明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走吧,回去开会。今天的事,得跟专案组匯报。”
徐安点点头,跟著他往巷口走。
远处的路灯光线昏黄,巷子里很黑。
快到巷口时,徐安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六层的居民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只有六楼一个窗户亮著灯——那是匡亚嵐的房间,技术警察还在里面工作。
就在王光明拉开车门的时候,徐安说道:
“师父,我想再去一趟鱷鱼专卖店……”
第107章 扑克牌杀人案: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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