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酉时二刻。
    夕阳西斜，將天边染成一片血红。残阳的光穿过漫天硝烟，落在正阳门城下，给那片蓄势待发的钢铁森林，镀上了一层冰冷的血色金边。
    城头的守军，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从未时打到酉时，整整四个时辰，他们打退了明军九波衝锋，杀了两千多名明军敢死队，可自己也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城头上能站著的守军，不足三千人，个个浑身是血，握著刀枪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不是怕，是脱力。
    滚石擂木砸光了，金汁倒空了，箭矢射完了，火炮的弹药也打空了，他们只能捡起地上的石头、断枪，甚至是同伴的尸体，往下砸。
    而城下，明军的杀招，终於来了。
    “井阑前移！弓弩手覆盖射击！压制城头！”
    明军阵中，旗语翻飞，將官的嘶吼声穿透硝烟。
    早已在二百步外待命的五十座井阑车，在士兵的拖拽下，缓缓向前推进。六丈高的井阑，比南京城墙还要高出一丈有余，外覆三层浸湿的生牛皮，防火防箭，每一座都像一座移动的箭楼。
    “停！射！！！”
    井阑车在距离城墙一百五十步的位置稳稳停住。下一秒，箭楼上的一万名精锐弓弩手，同时鬆开了弓弦！
    “嗡——！！！”
    弓弦齐鸣的声响，盖过了江风，盖过了残兵的哀嚎。密密麻麻的重弩箭、破甲箭，如同乌云般腾空而起，又带著悽厉的尖啸，狠狠砸向城头！
    这是居高临下的绝对压制！
    守军躲在垛口后，箭雨直接从头顶落下，扎进后背、脖颈；守军想探出头反击，刚露出半张脸，就被重弩箭直接贯穿头颅，钉死在城墙上。
    “躲好！都躲好！！！”守军军官嘶吼著，却根本拦不住——箭雨太密了，城头的每一寸角落，都被覆盖得严严实实。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惨叫声在箭雨中被彻底淹没。
    城头的火力，瞬间被彻底打哑了。
    “敢死队！登城！撕缺口！！！”
    隨著一声令下，早已待命的一千五百名轻装敢死队，三人一组扛著云梯，疯了一般冲向城墙。
    没有了守军的箭雨、滚石阻拦，他们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衝到了城墙下，云梯狠狠搭上城墙，顶端的铁鉤牢牢鉤住了砖缝。
    “上！！！”
    敢死队员们嘴里咬著钢刀，手脚並用，如同猿猴般飞速向上攀爬。城头的守军想探出头推云梯，刚一露头，就被井阑上的弓弩手一箭爆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第一个敢死队员登上了城头！
    他挥刀砍翻了身边缩著的两个守军，嘶吼著守住了脚下的三尺之地。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越来越多的敢死队员登上城头，他们背靠背结成小阵，对著周围的守军疯狂砍杀，硬生生在守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三丈宽的缺口！
    “反衝锋！把他们打下去！！！”
    守军军官红了眼，带著残兵疯了一样反扑。双方在狭窄的城头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尸体瞬间堆成了小山。敢死队员们伤亡惨重，却死死咬著缺口不放，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抱著守军一起滚下城墙。
    就在城头绞杀到最惨烈的瞬间，明军阵中，低沉的號角声炸响！
    五千六百名重甲步兵，动了！
    六个千人方阵，踩著整齐的步伐，向著城墙稳步推进。四十斤重的全铁甲冑，让他们每一步踏下，大地都跟著微微震颤。没有吶喊，没有嘶吼，只有甲叶碰撞的哗啦声，铁靴踏地的轰鸣声，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一个守军的心上。
    云梯前，敢死队员们已经清出了登城通道。
    重甲步兵们开始登城。
    四十斤的重甲，让他们在云梯上的动作远不如轻装士兵灵活，只能一步一步，稳稳向上攀爬。
    城头的守军抓住了机会，几个疯了的士兵扑过来，举著铁棍狠狠砸在最前面那名重甲兵的膝盖上——那是板甲最薄弱的位置之一。
    “咔嚓”一声脆响，腿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名重甲兵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从五丈高的云梯上狠狠摔了下去，重重砸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第二个重甲兵爬到了城头垛口，刚探出头，就被两个守军用挠鉤狠狠勾住了面甲的系带，狠狠往下拽！他身体后仰，手里的陌刀狠狠挥出，砍断了挠鉤，可面甲也被扯掉，一支冷箭瞬间射来，正中他的眼眶，鲜血顺著甲冑往下淌，他轰然倒在了城头。
    伤亡，从登城的第一刻，就从未停止。
    重甲兵不是天兵天將，他们也会死，也会受伤。板甲能防住绝大多数劈砍和箭弹，却防不住钝器的猛砸，防不住针对关节、甲缝的阴狠攻击，更防不住从云梯上坠落的致命衝击。
    但他们没有半分停顿。
    前面的人摔下去了，后面的人立刻补上；身边的人死了，活著的人依旧稳步向上。
    终於，第一名重甲兵，稳稳踏上了城头的地面。
    他刚站稳，三个守军就嚎叫著冲了上来，一人举著重铁棍砸向他的头盔，一人挺著长枪捅向他腋下的甲缝，一人挥刀砍向他的膝盖。
    重甲兵不闪不避，左手铁盾猛地向前一顶，將持枪的守军连人带枪撞飞出去，右手丈二陌刀狠狠横扫！
    “咔嚓！噗嗤！”
    刀锋过处，两名守军被拦腰斩断，鲜血、內臟泼洒了一地。铁棍砸在他的头盔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他脑袋嗡的一声，踉蹌著后退半步，却没有倒下，反手一陌刀，將那名持棍的守军劈成了两半。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越来越多的重甲兵登上了城头。
    他们一上城，立刻背靠背结成三人、五人的小型战阵。陌刀在外，重斧、铁锤在內，如同一个个移动的钢铁堡垒，一步步向前推进。
    守军们疯了一样围攻上来。
    他们知道刀砍不动甲冑，就扔掉腰刀，捡起地上的铁棍、石锁，狠狠砸向重甲兵的头盔、胸口；他们用挠鉤勾住重甲兵的腿，狠狠往下拽，让他们失去平衡；他们用渔网罩住重甲兵，十几个人一起扑上去，哪怕被陌刀砍死，也要用身体压住对方的兵器；甚至有守军抱著重甲兵，嘶吼著一起跳下五丈高的城墙，同归於尽。
    惨烈的廝杀，在城头的每一寸角落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