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是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祥和而欢喜。但对於冯若蓉来说,她万万想不到,她一生跌宕起伏的故事,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正文开始——
上世纪六十年代,东北,冬。
冯若蓉呵哧带喘跑进车间大门时,上班的铃声在偌大的厂房里响起来。她大口喘著气,粗重的呼吸声和清脆的铃声一齐钻进她的耳朵,她居然觉出一点韩师傅在车间里拉小提琴的味道。
她脖子上的毛线围巾呈散开状,像褡褳一样搭在左肩;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呼出一团一团白色的哈气;从毛线帽里露出的刘海儿结满白霜,显得两只不大却圆溜溜的眼睛像公园里的松鼠一样机灵。
她戴著棉手套,手里拎著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一大一小两个饭盒,小的装菜,大的装米;装米的饭盒一会儿要被送到锅炉房里的蒸炉上,中午拿回来时,就是香喷喷的米饭了。
她是车间的出纳,会计是陆大姐和杨姐。此时,陆大姐正站在財会室门口冲她连喊带比划:“小蓉,快点快点!”
呼吸刚刚匀溜一点,听到陆大姐的呼喊,她又跑起来。
“你怎么才来呀?过完年第一天上班就差点迟到,厂长马上就来拜年了。”陆大姐对跑到她面前的冯若蓉说。
冯若蓉跑得岔了气,一只手叉在腰窝,上气不接下气:“我……饭盒落……落家了,又回……回去取的,这跑得我呀。是厂长……还是主任啊?厂长能来这么早吗?”
“厂长不来你就不怕了?车间领导都是你家亲戚啊?”
冯若蓉大口呼吸了几下,气儿顺溜后直起腰,说:“主任咱不是熟嘛,都一个车间的,春节拜年那不就是亲戚串门吗?”
“说得主任跟你二舅似的,迟到了不照样批评你?”
“他要是我二舅……”
“得得得,话掉地上也砸不著你脚,快去换衣服吧。”
“好嘞!”
正说著,车间大门进来一群人,眼尖的陆大姐看见走在最前面的厂长,连忙喊:“哎哎,小蓉,厂长进大门了,你叫老杨也出来吧,你等厂长拜完年再去蒸饭啊。”
“知道啦!”冯若蓉脆生生地回答。
她换好工作服,和杨姐一起在財会室门口等著。往年厂长来拜年,都要在车间转上一圈。
厂长慰问了机器前的工人师傅,又举起手朝四面挥了挥,便离开了。
三个人面面相覷,冯若蓉看著两位大姐,说:“白等了?”
杨姐和陆大姐的年纪都在四十多岁,但杨姐更有老大姐的风范,说:“厂长忙唄,肯定有別的事了,不然得挨屋走。”
陆大姐悻悻地说:“回屋吧。”
冯若蓉想起来还没去蒸饭,进屋抓起饭盒,小跑著出去。
陆大姐看著冯若蓉的背影,和杨姐相视一笑:“还跟个小丫头似的。”
午饭时分,杨姐带著饭盒去別的屋打扑克,別看她是女同志,玩起来比男同志还厉害。冯若蓉和陆大姐不爱打扑克,也不会吹拉弹唱,吃完午饭就在財会室聊天,或是去外面转悠。
冯若蓉和陆大姐面对面坐著,她打开饭盒,眉头皱了起来:“唉,水放少了,饭夹生了。”
陆大姐把自己的饭盒推过去:“吃我的,我带的饺子,昨天不是破五嘛,剩的,你那个饭回家烩粥吧。誒?今天怎么没带现成的呀,你姐没在家?”
冯若蓉把菜盒打开,放到陆大姐跟前:“我哥炒的酸菜,可好吃了。我姐吧,去对象老家了,春节在那儿过的,我在我哥家过的年。”
陆大姐惊呼:“你姐有对象了呀,那可太好了。你看你把你姐给耽误的,那么漂亮的姑娘,都三十了才搞对象。对象老家哪儿的呀?人咋样?”
冯若蓉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只饺子放到嘴里,边吃边说:“南岭的,还行,不远。人咋样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我姐看上的就能挺好唄。”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陆大姐吃了一些炒酸菜,把菜盒推给冯若蓉:“我早上吃多了,现在不太饿,饺子你都吃了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真好吃,我最爱吃白菜馅儿的。”
陆大姐看冯若蓉吃得欢,身子往前探了探,说:“跟你说个事儿啊。”
冯若蓉咽下一口饺子,说:“给我介绍对象吧?”
陆大姐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白,有些胖,人送外號“地主婆”。人乾净利落,性格乐观爽快。工作中规中矩,从来没获得过什么荣誉称號,业余爱好——给人介绍对象——倒是在厂里遍地开花。经她介绍成功的男女,大多数都能两相和合,互相帮衬,光模范夫妻就有好几对儿。
陆大姐忍不住笑:“我就佩服你这丫头,人家装也得装得害羞一点儿,你倒好,直截了当,脸都不红一下。”
“这有啥,又不是头一回处对象。”
“你咋知道我要给你介绍对象?”
“你一要给人介绍对象就请人吃饭盒,咱车间谁不知道啊。”
陆大姐唉了一声:“上次那个对象,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我真不知道他那种人品,光看他条件不错了,看来还是人品最重要。
“我现在手头这个吧,人品没得说,我都打听好了,退伍军人,老家是河北的,比你大两岁,思想境界高,能干,是三车间电工大拿,有希望转干。
“就是吧,他是个孤儿,六亲不靠,也不是不靠,是根本没有。你也没有爹妈,將来有了孩子,没人帮你们带呀。他处过几个对象,人家都嫌他是一个人儿,无依无靠,借不上力。”
冯若蓉眨眨眼:“咱厂子不是有託儿所吗?有孩子了可以送託儿所啊。我觉得一个人儿挺好的,將来不用伺候公婆了,也没有七大姑八大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嘿嘿,陆姐,你別骂我。”
陆大姐哈哈笑:“你这么想的呀,也有道理哈,一个人儿是挺省心的。这么说,你同意见一见了?那过两天去咱家见面。”
“听你安排唄。”冯若蓉拿起最后一个饺子。
这时,外面响起了欢快的小提琴声。
“韩师傅今天吃得挺快呀,这就拉上琴了。”冯若蓉收拾起桌上的饭盒。
“今天这曲儿好像给你庆祝似的,晚上见面能挺顺利。”
冯若蓉嘻嘻笑:“走,咱俩出去听韩师傅拉琴去。”
陆大姐用抹布擦了下桌子,跟在冯若蓉身后往外走:“一会儿估计老周也得出来吹口琴了。”
……
冯若蓉第一次在陆大姐家见到劳述欣,就被他吸引住了。后来,劳述欣跟她说,那次见面,他对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双眼睛,圆圆的,老亮了。
只看了劳述欣一眼,冯若蓉便心中窃喜:“妈呀,这也太精神了,像王心刚。”马上,她又担心人家看不上她。在长相和身高这一块,她不太自信。
劳述欣笔直地站著,冯若蓉想到了一个词——玉树临风,这是她在一本小说里看到的。小说倒不是她喜欢的,就是隨便看看,她是个电影迷,尤其爱看反特电影。
她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侦破天赋,就像现在,只一眼,她就把相亲对象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个子高,起码有一米八;长得好,像电影演员;立整,衣服板板正正的;皮鞋有点旧,但擦得很乾净。
陆大姐把她拉到劳述欣面前:“小劳,这是小冯。”
冯若蓉没听清:“啥?”
陆大姐解释:“哦,他姓劳,叫劳述欣。”
冯若蓉更加纳闷:“老寿星?”
陆大姐笑得前仰后合:“什么老寿星,劳——述——欣,劳动的劳,讲述的述,欣欣向荣的欣。”
冯若蓉恍然大悟:“哎呀,我说呢,怎么会有人叫老寿星呢,哈哈哈。”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停下笑声,陆大姐为刚才的失態道歉:“小劳啊,嫂子刚才……对不起呀。”
劳述欣赶忙说:“没事儿,嫂子,这怕啥的,我这个姓不多见,不怪人家听岔了。”
劳述欣和陆大姐的丈夫老赵在同一个车间。老赵是工段长,很喜欢这个退伍军人的聪明能干,欣赏他的正直和得体,也有些心疼他孤单一人,有时候会把他叫到家里,一起喝顿小酒,嘮嘮嗑。
“那就好那就好,那你俩就嘮一会儿吧,个人基本情况你俩也都知道了,我去织会儿毛衣。”
“好的嫂子,你去忙吧。”
陆大姐悄悄给冯若蓉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好好嘮。”隨后,起身去了里屋。
冯若蓉和劳述欣面对面坐著,谁也不好意思看谁,陷入了沉默。不一会儿,陆大姐在里屋咳了一声。
劳述欣先开了口:“工作……不忙吧。”
“月底月初忙,其他时候还好。你很忙吧,听陆姐说你是先进工作者,技术可厉害了。”
“那是嫂子夸我呢,我师父才厉害,全市技术大比武第一名,我差得还远呢。”
冯若蓉暗笑:“还谦虚上了。”
“你在部队是干什么的?”
“这个,不方便说。”
“是秘密工作呀?”
劳述欣摇摇头,拒绝回答。
冯若蓉有点尷尬:“那我不问了。陆姐说,你是孤儿,哦,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冒昧?”
“没关係。怎么说呢,也是,也不是。我几岁的时候和爹妈在逃难时走散了,被其他逃难的人带出了河北。后来,我被一个小地主收留,他让我和他们家长工住一起。我因为和爹妈走散时年纪小,逃难时又受到惊嚇,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只记得小名。”
“那你小名叫啥?”冯若蓉脱口而出,但旋即觉得唐突,抓住胸前的一根辫子摆弄了两下,“哎呀,这回可真是冒昧了。”
劳述欣无所谓地笑了笑:“以后再跟你说小名的事。”
冯若蓉內心迅速活动:“以后,这么说……”
劳述欣继续说:“地主姓劳,给我取了名字叫劳述欣。他说兵荒马乱的都不容易,像我这样和爹妈走散的小孩儿要平安活著更难,希望我以后能一天比一天好。
“解放后,他把我交给了政府,政府安排我上学。后来我参了军,给他写过几封信,想问候一下,但信都被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我打听来打听去,说他们全家已经搬走了,搬到哪里也不清楚。”
冯若蓉边听边心里犯嘀咕:“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这么多,这说明什么?他看上我了?那我也看上他了,正好。”
“你呢?你爹妈……嫂子跟我说你爹妈也……”劳述欣看见冯若蓉在愣神,不知该问不该问。
冯若蓉回过神:“我妈生我时难產死了,我爸给我起名『蓉』,希望我和全家都越过越好,欣欣向荣的,哎呀,和你名字一样了,真巧啊。可是,我五岁时我爸也没了,我哥我姐把我养大的。”
“那还真是巧,你也挺不容易的。有时吧,我特別想知道我爹妈还活著不。”
“没想办法找找吗?”
“找了,没找到,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了。”
“那你当他们还活著,总有个念想。”
第一章 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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