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夏疏桐又拿出那个垫子，坐在沙发旁边。她儘可能不碰家里的东西。
    至少。
    不能被妈妈看见。
    她討厌这里。太宽，太空旷。没任何东西是属於她的。
    三年前。
    那件事发生以前。这个家还不是这样的。
    妈妈热衷於要开发一个新城，说整改的好这条街就会没有穷人。只要愿意正常的工作，都会有钱挣。
    因为是来投资扶贫的。
    除了一些顽固派以外，这条街大部分人都挺喜欢夏疏桐姐妹。
    她是那种，对自己要求非常高的。有极强的自尊心。
    不管做什么事，都想在最前面。这样才能符合妈妈的期待。
    妹妹则是乐天派。
    被骂也不会有愧疚感，只会一遍一遍央求她出去玩。
    偶尔。
    夏疏桐会同意，然后一起被妈妈严厉的训斥。作为姐姐，当然会被训斥的更厉害。
    那之后。
    妹妹一般就会哭著道歉。
    可她觉得没什么。
    那就是她的全部生活。
    “……”
    然后。
    三年前，那起事故发生了。
    她並不喜欢在阴暗的隧道里，是妹妹叫她一起去玩。
    大家都死了。
    她觉得自己也该死掉的。
    但没有。
    “你怎么能……丟下妹妹自己跑出来？”
    独自一人还生。
    她毫髮无损。就理所当然会受到妈妈的质问。
    “你为什么要在那种地方，在尸体面前笑？你怎么笑得出来？！”
    “你到底……是谁？！”
    “……”
    不知道。
    意识，知觉都是正常的。夏疏桐记得自己的所作所为。
    但不清楚为何会那样。
    “是你害死了所有人，害死了我的女儿？！”
    “……”
    直到。
    妈妈拿起水果刀，明显想杀了她。
    “……”
    夏疏桐开始有种奇怪的感觉。
    会不会。
    她也已经死了。她早就被吃了。
    现在活著的並不是自己，是鬼。
    街道上的传言並不是假的。他们说，自己和妹妹都是害人的狐鬼。害死了全部人。就因为自己家无视劝阻毁了狐仙居住的那座山坡，拆了庙。
    “……”
    不论如何，夏疏桐还活著。
    只是，不再被妈妈当做女儿看。总是那种很憎恶，害怕，又没办法真下死手的眼神。没有必要几乎不会回到別墅。
    她也越来越分不清了。
    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有什么东西在笑她。
    她想起。
    坍塌发生的时候，她好像真的听到过什么东西在进食。那些人好像在坍塌之前就已经被吃掉了。妹妹最先被吃，然后吃了其他所有人。
    “……”
    那到底是臆想，还是真的？
    没法得出结论。
    班上，街道上的人。本来无法这么明显的针对她。即便妈妈压根不关注她。也没人会直接针对家世显赫的她。
    是她自己选的。
    她想见鬼。由她思考出来的方法，如果成为所有人都忌惮的东西。站在那些东西的立场上，是不是就能实际的看到什么？
    她就该是狐鬼吧。
    那样，要么就是被妈妈杀死。要么就是吃掉了所有人。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分不清。
    “……”
    她可能就要成功了。
    辛苦经营那么久的形象，好不容易凑齐的视频素材。再加上气球里的死蛇。哪怕不是真的也会变成真的。
    就要解脱了。
    “我见过你的妹妹。”
    “我会救你。”
    “……”
    那到底是谎言还是真的？要是他见过，要是妹妹没被吃掉。
    不就证明，自己只是个好运的倖存者？
    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
    夏疏桐伸出自己的手。
    似乎还有昨天被苏恩握住的残留感。
    救自己？
    要怎么救。只有人才可以谈获救……
    “啪嗒。”
    別墅的门开了。
    那是妈妈。
    只是扫了眼坐在垫子上的夏疏桐，便丟下高跟鞋，拿起手机打电话。无视了她。
    “……”
    夏疏桐觉得很烦躁。
    她爬起来。
    穿上外套和鞋子，径直往外走。
    “你要去哪儿？”
    妈妈冰冷地问。
    “……”
    “算了，隨你。”
    片刻之后，好像又没兴趣了。
    “……”
    夏疏桐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只是不自觉走得越来越快，几乎是跑起来。
    到了比她家小很多的屋子门口。
    “……”
    “你……是夏疏桐吧？”
    门开了，她看到了神色有点复杂的苏恩。
    “……”
    夏疏桐没说话。
    一把抓住苏恩的手，放在自己脸上。
    “？”
    “慢著，啥意思？！你到底……”
    “……”
    “你觉得，我……”
    夏疏桐的心臟在剧烈跳动。
    她想问出这么久以来的困惑，非常简单又奇怪的一件事。
    “是狐鬼，还是人？”
    她迫切地想要答案。
    “……”
    苏恩沉默了。
    “……”
    为什么不回答？他也分不清？
    “你吃早饭了吗？”
    为什么要问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
    夏疏桐迟疑片刻，摇摇头。
    她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你感觉到饿了吗？”
    “……”
    她回过神，肚子確实饿得有些难受。
    “那你现在想吃人吗？比如说我，看著我有食慾吗？”
    “……没有。”
    “嘶，怎么感觉举错例子了。算了也无所谓。”
    “……”
    “既然你对我没有食慾。那你看这碗面呢？刚煎的蛋，圆吧？”
    “……”
    夏疏桐不怎么喜欢吃麵条，更不吃油腻的煎蛋。
    但现在却觉得很有食慾。
    “你现在觉得，你是人还是鬼？”
    “……”
    问题被苏恩踢回来了。
    但好像，她也已经不再需要答案。
    “站在外面不冷吗？”
    “进来吧。”
    “……”
    夏疏桐犹豫了片刻。第一次踏入別人的家里。
    她好像放下了什么东西。感觉，变得轻盈了些许。
    她没能见到总觉得无处不在的它们。
    但是。
    “小恩，这、这个可爱的女孩子是……”
    见到苏恩的妈妈出来。她有了正在活著的实感。
    “……”
    夏疏桐觉得应该自我介绍。
    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已经太久没有……
    不，就压根没有和除了妹妹以外的人建立关係的经歷。
    “她是我最近认识的朋友。老妈，你知道三年前的那起事故吗……”
    倒是苏恩坦坦荡荡的介绍了。
    介绍的让夏疏桐有点手足无措。
    “知道，这就是那个……上次报警说被人尾隨的也是她吧？没事的，在这里没人会说你坏话。”
    向她微笑的阿姨很亲切。
    知道她的事儿，也没把她当不好的东西看。
    “……”
    为什么会觉得窘迫呢？
    这种感觉，对於夏疏桐而言很陌生。
    “……那个。”
    “我会给你钱的。”
    夏疏桐想著。就这样吧。不然会不知道怎么踏进这间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