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阳。
坐拥丹阳湖,吞吐天下货殖,號称“万商之海”,它的繁华无需多言。
单看一座寻常的拱桥,便可见一斑。
桥身由青石砌成,岁月磨平了稜角,却磨不去上面川流不息的人气。
河道两岸,垂柳依依。
商贩的吆喝、脚夫的號子、妇人的討价还价、孩童的嬉闹……种种声音混著脂粉、汗水、食物与河水的气味,混煮成一锅滚烫的尘世。
桥栏上,不知何时坐著个人。
他穿著破烂旧衣,沾著泥垢,像个乞丐。
但往来行人走来,无人把他当成乞丐。
谁家乞丐身前没有个碗?他没有。
谁家乞丐坐在桥栏上要饭?他坐了。
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桿插进青石里的枪。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悲不喜。
双眼紧闭,眼窝深陷。
是个瞎子。
每一个路过的人,心头都会莫名浮起一个念头:
他是在等人。
於是——
一股异样感开始流淌在每个人心间。
桥上的行人渐稀,脚步越来越急。
两岸的喧闹声也莫名隨之低了下去。
陈安牵著晓禾,在一个画糖摊子前站定。
摊主是个手艺灵巧的老汉,正舀起一勺金黄的糖稀,手腕抖动间,一只栩栩如生的糖凤凰已见雏形,引得晓禾拍手轻呼。
可凤凰的尾羽还未成型,那摊主老汉忽然脸色一变,隨著人群,朝著河岸边走去。
“誒?”
晓禾看著那只残缺的糖凤凰,愣住了。
陈安微微蹙眉,顺著人流望去,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目光都投向河面。
可河水平静无波,並无什么稀奇景致。
“这是在做什么?”
以陈安练气十层的修为,眼下也看不出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旁边一个兜售杂货的贩子闻声转过头来。
这贩子约莫四十许,麵皮微黄,眼神活络,一副精明相。
他上下打量了陈安一番,眼前这少年身姿挺拔,气度沉静,衣著料子不凡,身旁跟著的小女孩也粉雕玉琢。
他心下断定,此人非富即贵。
“这位公子,莫不是刚来丹阳不久?”
贩子凑近些,压低声音道。
“正是。”
陈安点头,目光仍带著疑惑,
“为何人群皆聚於岸边?可是河中有何异事?”
贩子嘿嘿一笑:
“这异事……可不在河里,在那儿。公子,瞧见桥栏上坐著的那位了么?”
陈安自然注意到那人。
在他的感知中,那瞎子周身气血沉凝,內息浑厚,是位通脉境巔峰的武夫。
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真气宗师之境,但对於如今的陈安来说,不算什么。
“看见了。那是何人?”
“呃……这个嘛,”
贩子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他是谁。”
见陈安眉头一皱,贩子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他连忙又凑近半步,声音压低:
“不过……公子只需记住,在咱们丹阳,无论东西南北四市,还是湖边码头,若您瞧见行事打扮异於常人之辈,切记速速远离,最好也別凑近观看。”
“为何?”
“您看了便知。”
陈安心中若有所思,將晓禾往身边带了带,静静立於人群边缘。
日头渐西,將桥影拉得斜长。
那瞎子仍坐桥上,一动不动,跟个泥塑木雕一般。
岸边的喧囂因长久的等待而重新泛起,许多人失了耐心,嘀咕著散去,各自营生。
只是那桥,依旧无人敢走,人群寧可绕远路,也不愿踏上那桥。
陈安带著晓禾进了临河的一座茶楼,寻了个二楼靠窗的雅座。
此处视野极佳,桥头长街,一览无余。
楼上宾客多为富庶之辈,皆望向窗外衣著低声议论著,气氛微妙。
期间有几个不开眼的人,见陈安面生且年轻,欲逼其让座。
可他们一见到一枚鐫刻著古朴“陈”字的玄铁令牌置於桌上,顿时噤若寒蝉,躬身离开。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
长街,忽然静了。
风止,而岸边垂柳枝条,却无风自动,微微摇曳。
一人自长街尽头,缓步而来。
头戴斗笠,身著泛白青衫,腰间悬一古朴剑鞘。
鞘中无剑,空空如也。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似在丈量著丹阳的街道。
隨著他的走近,两岸鸦雀无声。
楼上雅座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柳白?!是『拂柳剑』柳白!这瞎子……竟是在等他?!”
柳白终於走到了桥头,在瞎子面前三尺处站定。
“你来了。”
“我来了。”
“你来得太迟。”
“我来了就行。”
沉默。
一丝微风拂过,吹动两人衣袍,可两岸那原本无风自动的垂柳,却在这一刻齐齐静止。
瞎子望著柳白。
“我想看看你的剑。”
“你没眼,怎么看?”
“我的心能看得见。”
“可我鞘里无剑。”
“可我见你心中有剑。”
又是良久的沉默。
终於,柳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憾色:
“看来,今日我不得不出剑了。”
说完,他毫无徵兆地动了。
身影模糊,以手为剑,那抹锋锐似要割裂黄昏,直斩瞎子。
可下一刻,柳白的身影却陡然僵住。
他的眼中,儘是难以置信。
扑通!
长街上,茶楼里,两岸边……所有注视著这场对决的人,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富商豪客,
此刻身不由己地跪了下去,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恐惧,如螻蚁见苍龙。
茶楼雅座上,陈安面露惊讶,环视四周匍匐的身影。
晓禾看著这一幕,吃惊地捂住小嘴,不明所以。
陈安起身缓步走到窗边,目光穿透街巷,落在一间破烂的瓦房上。
“有人……成仙了?”
陈安心中讶异,此人刚刚突破,如今还不知该如何收敛自身气息。
其无意间散发的这股仙威,直接镇得周遭凡人匍匐於地。
桥上,柳白与那瞎子此刻面色涨红,额角青筋暴起。
他们凭藉苦修而来的雄厚內力与坚韧意志,死死抗衡著那股仙威,如负著万钧山岳,脊骨欲折。
习武四十载,纵使面对真气宗师,也未曾如此狼狈过!
“成了!我居然修成了!?哈哈哈——!”
一声长啸,自瓦房中冲霄而起,震盪整条长街。
那股浓烈仙威扩散,柳白与瞎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桥石上,砸出沉闷声响。
两位足以在丹阳江湖掀起风浪的顶尖高手,此刻如周遭凡夫一般,跪倒在地,连抬头都艰难。
瓦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衣衫寒酸的少年踉蹌走出。
他周身笼罩著一层淡蓝色的灵光,眼中满是突破后的狂喜。
出来看见眼前一片跪倒的景象,他不由得一愣,面露惊愕。
但很快,那惊愕迅速化为一股刻骨的恨意。
他猛地抬头,望向城池某个方向,那里楼阁巍峨。
其双目赤红,嘶声怒吼:
“萧明长!你辱我姐姐的清白,夺她性命……今日,我要你——”
“血债血偿!”
怒吼声中,他周身淡蓝灵光暴涨,仙威如怒潮拍岸,席捲长街。
周遭所有凡人皆在这股仙威下痛苦呻吟。
第六十六章 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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