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这么傻,离了她,哪儿还有人要他?
好在小泗虽神经大条,做事却异常勤恳认真。
日复一日,将偌大一个相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无纰漏。
甚至连苏辰,都是他一手带大的。
所以对这个由“傻子”养大的女儿能这么年轻考中进士,苏清辞是大喜过望的。
所以她索性趁热打铁,一并将女儿的终身大事也敲定了下来。
定的是她亲弟弟的儿子,刘三郎。
刘家书香门第,家风清正。
刘三郎本人,更是品貌端庄,性情温雅,知书达理,与苏辰年龄相仿。
正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的一对。
大婚当日,苏府宾客盈门。
满京城有头有脸的名门望族、高官显贵几乎尽数到场,连太子都带着太子夫一起驾临,给足了苏相颜面。
正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苏辰一下都占了,一时之间,意气风发,风头无两。
只见她身着大红喜服,满面红光,端着酒杯穿梭于各席之间,挨个敬酒。
她本就心中激荡,加之宾客不断恭贺劝饮,不多时便已喝得面红耳赤,步履踉跄。
但她却愈发兴奋,要不是洳白拦着,甚至都想给太子殿下灌几杯酒下去。
苏清辞陪坐在太子身边,看着女儿这般失态却畅快的模样,并未上前劝阻。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席间,将眼前的热闹一一收入眼底。
刘丽娘作为新郎的娘亲,坐在主座之上,身旁坐着她的弟弟苏清麒。
他怀里抱着刘家的大长孙。
那小家伙许是被席间的喧闹惊着了,又或是馋了,正蹬着小腿哭闹。
苏清麒耐着性子哄逗着,夹起桌上的肉圆喂他。
桌子对面,洳墨与她的夫人并肩而坐。
那位有着翠绿眼眸的侯夫人,虽已不再年轻,但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依旧容色惊人。
此刻,两人正含笑看着苏清麒哄孩子的模样,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另一边,涂清正与席间几位大臣侃侃而谈。
薛南枝坐在她身旁,偶尔插几句话,引得众人频频点头。
她们的夫君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望着自家娘子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与爱慕。
环顾全场,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者,多半是各家的女主人、女官员,她们自如地应酬交际,掌控着场面。
而她们的夫君、郎君们,大多已体贴地陪坐在一旁,偶尔为妻子添酒布菜。
或是去新房那边叮嘱新郎官,说些体己话,传授些“经验”。
一时之间,苏清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伤。
三十年前,这景象,还截然不同。
男人们当家作主,男人们高谈阔论,男人们推杯换盏……
女人们则作为点缀与陪衬,安静地坐在角落,或大多隐在屏风之后。
连高声说话都是失礼,满心思虑的,不过是夫君的脸色、后宅的琐碎。
如今,不过三十年,弹指一挥间,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眼前这些,都是曾经不曾有过的,也是她一直翘首以盼的。
她与陛下、与无数同侪奋斗半生,亲手推动并逐渐实现的“新的天地”,到了她的女儿这一辈,终于实现了。
她的女儿,不必再像之前的她那样,只能困于方寸宅院,等待着嫁人、生儿育女、打理后宅……
她可以当家作主,她可以入朝为官,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坐在席间应酬,更可以在金榜题名后,风风光光地迎娶一位内人……
所有的一切,只要她想,她都可以得到。
正感慨间,席间突然传来一阵哄笑。
苏清辞抬头望去,只见苏辰竟被自己的袍角绊了一下,栽倒在地。
酒液泼了一身,好不狼狈。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惹得满堂宾客哄堂大笑,纷纷出言调侃。
“哎呦,新娘官这是高兴得找不着北了?”
“新娘官,结婚拜天拜地拜父母,哪儿有拜我们的道理啊?哈哈哈!”
“快扶起来,快扶起来,可别把咱们的新娘官给摔坏了,今夜新郎可要独守空房了!”
苏辰被人七手八脚地从地上拉起来。
她晕乎乎地晃了晃脑袋,咧着嘴傻笑着,显然是醉得不轻了。
苏清辞再也看不下去了,快步走上前,拿过女儿手中的酒杯,对席间众人歉然一笑。
“小女今日高兴过了头,多喝了几杯,失礼之处,让诸位见笑了。余下的酒,便由我这个做母亲的,代她敬各位。感谢诸位今日拨冗前来,见证小女成家之喜。”
说罢,她自斟一杯,仰头饮尽。
“薄酒一杯,不成敬意,愿诸位尽兴!”
众人纷纷举杯回敬。
席间氛围,又恢复了原来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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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太子病逝
昭明三十三年春,太子视察扬州回来后,因偶感风寒,病情加重,缠绵病榻三个月后,不幸病逝,时年二十六岁。
噩耗传出,举朝震骇,天下愕然。
上悲痛不已,连着三日枯坐于太子生前居所羲和宫,滴水未进。
殿门紧闭,只偶尔传出压抑至极、几不可闻的呜咽。
直到第四日,苏清辞率百官于殿外长跪泣血,连番苦劝,那紧闭的殿门才终于缓缓打开。
随后,李元昭下旨将太子葬入帝陵东侧,追封为敬懿皇帝,庙号中宗。
出殡之日,天色阴沉,细雨霏霏,仿佛天地都在为这位贤明储君的早逝而垂泪。
京城内外,万巷皆空,百姓自发披麻戴孝,匍匐道旁,哀哭之声震动云霄,久久不绝。
送葬队伍中,文武百官哭拜于地,悲恸难以自抑。
唯有太子正君洳白,一身重孝,由人搀扶着跟在灵柩之后,眼神空洞,始终未掉一泪。
直至灵柩被庄严地移入地宫,停放在巍峨的汉白玉棺床之上,准备进行最后的封葬仪式前。
谁也未曾料到,这位始终沉默的正君竟挣脱了搀扶,一疯了一般撞向了太子灵前的蟠龙石柱上,意图殉情。
万幸左右侍卫反应极快,及时拉住了他,虽未伤及要害,却也撞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经太医全力救治醒来后,无论众人如何劝解,他都执意要随太子而去。
最终,李元昭亲自前来劝说,他才终于打消殉情的念头,前往感业寺出家修行。
太子下葬后不过半月,另一重打击接踵而至。
多年来一直默默操持后宫、身体本就不甚硬朗的裴皇后,因承受不住爱女早逝的巨大悲痛,忧思成疾。
竟也一病不起,追随女儿而去。
接连失去悉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储君与相伴多年、感情深厚的皇后,即便是意志坚韧如铁、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李元昭,也再难承受这连番的打击。
朝臣们惊恐地发现,短短数十日,陛下鬓边华发突然多了许多,整个人仿佛骤然苍老了十岁。
可就在陛下心力交瘁,举国哀悼之际,三皇子竟联同一些宗室子弟,发动宫变,意图趁母皇悲伤分心、朝局动荡之时,夺取皇位。
可他们却忘了,皇帝虽然老了,但也是皇帝。
况且李元昭还是曾经从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皇帝。
这场临时起意、来势汹汹的叛乱,不过两天,便直接被镇压。
所有参与叛乱者尽数落网。
经查,此次参与宫变的,不仅有三皇子,更有陛下的四皇妹——宣王,以及诸多宗室子弟。
李元昭一怒之下,将连三皇子以及宣王在内殿所有人,都杀了。
就连三皇子的养父,一向潜心修道、与人无争的崔侍郎,也被赐了自尽。
所以当李乾旭日夜兼程赶回京城之时,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幅国丧未除、余孽刚清的景象。
她十五岁离京,今年已经二十四岁。
这是九年来,她再次踏入京城。
她原以为,再见到母皇,那离京之时,对母皇当年“偏心”与“利用”的不平,对李乾元轻而易举得到一切的不满,会再次涌上心头。
可当她踏入宫门,穿过熟悉的殿宇走廊,看到明显已经有些衰老的母皇之时。
预想中的所有激烈情感,竟骤然冷却,化作一股猝不及防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有些……不值。
自己何必为了那一口咽不下的气,赌气般地在那苦寒之地一待就是九年?
她若早知道李乾元不过是个福薄短命的,她还跟她争什么高低?
或许她还会每年都会高高兴兴地回京,贺她一句“生辰快乐”。
此时,李乾安正陪侍在李元昭身侧。
瞥见殿外走进来的人,她先是一怔,随即满脸震惊,一时竟有些不敢相认。
第2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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